第2章 番外,盏磐

浮波原的草浪是海青色的,在天风里翻涌,没到腰际。一浪接一浪,是自由的颜色。

万盏仰躺在其中,雪白的衣衫铺开,像一片落在碧潮里的云。他衔着一根草茎,舌尖尝到微涩的清香。午后的阳光晒得他眼睫半阖,便在这半梦半醒的慵懒里,他听见了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不是踏草而来该有的细碎窸窣,而是沉稳、规整、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正破开这片无拘无束的草海。

他睁开眼,侧过头,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很高,几乎要遮住那一角天空,穿着天庭使者常见的月白深衣,一丝不苟,连发髻都束得端正严谨。那人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住,目光相接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愕。

万盏知道自己的模样。灵兽以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将他养大,这副皮囊被雕琢得过了头,美丽得近乎僭越,模糊了性别的界限,也模糊了仙魔妖人的分野。他习惯了这种目光,觉得有趣,便勾唇笑起来,笑容里带着草野孕育出的恣意与漫不经心。

“喂,”他吐掉草茎,声音懒洋洋的,“你踩到我的地盘了。”

方磐,字蒲苇,天庭司律殿执笔。他此行是为勘察下界一处微弱的灵气异动,不料闯入这片过于葳蕤的原野,更不料,会撞见这样一个人。美则美矣,却美得邪性。

周身气息纯净又驳杂,与这旷野浑然一体,又格格不入。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依礼微微颔首:“在下天庭方磐,途经此地,不知是阁下清修之所,多有冒犯。”

“清修?”

万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支起胳膊,手撑着脸颊,“我可不是清修。我叫万盏。这儿,”他指了指身下无垠的草浪,“是我的地界。”他说话时,一只白色皮毛长着两只犄角的小兽从他颈边钻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又警惕地瞪着方磐。

“这是九瓣玲珑,灵兽。”说罢,笑颜撩拨了方磐的心弦。

方磐的目光在那灵兽身上一停,又落回万盏脸上。

他看得出这人修为不浅,气息却如雾中看花。司律殿的职责让他本能地审视,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那过于炫目的笑容和纯粹野性的生命力,轻轻动了一下。

“既是无意,便请自便。”方磐不欲多生枝节,转身欲走。

“这就走了?”万盏却不肯放过他,长腿一伸,拦住了去路,衣摆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脚踝,“你们天庭的人,都这么没趣么?规矩刻在脸上,连笑都不会?”

方磐脚步一顿,侧身看他,眉宇间是惯常的肃然:“礼不可废。”

“礼?”万盏眨眨眼,忽然伸出手,指尖快如闪电般拂过方磐紧抿的嘴角,那触感微凉,带着青草的潮气,“笑一个,不就是礼了?”

方磐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一步,耳根泛起了极淡的红,不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放肆!”

万盏收回手,哈哈大笑起来,惊起草丛里一片飞鸟。那笑声清越又放肆,随着风滚过整片草原。他看着方磐染上薄怒却愈发显得端正的脸,觉得比天上任何一块规整的云彩都要好看。

“方磐……蒲苇?”万盏念着他的名字,眼中兴味更浓,“‘蒲苇韧如丝’的蒲苇?好名字。可惜,看着硬邦邦的,不像芦苇,倒像块石头。”

这初次相遇,像是墨守成规的戒尺,猝不及防抽打在放荡不羁的野火上,激起一星灼人的光,和一片缭绕不去的青烟。

后来,便是无数次的“偶遇”。万盏总有办法找到方磐巡查的路径,或是在云头打个照面,或是在山林“巧遇”。他带着他的灵兽伙伴们,嬉闹般扰乱方磐的公务,又在他真正动怒前溜之大吉,只留下清朗的笑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原野与自由的气息。

方磐的规矩,在那笑容和靠近面前,节节败退。

他试图用天条律令来界定这份愈发失控的牵扯,却发现律令万千,无一字能描摹心头那越燃越旺的悸动。万盏像一阵他无法掌控的风,吹皱了他一池静水般的心境。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禁忌的种子在草浪之畔发芽,于云端月下疯长。方磐的深衣染上了草叶的清香,万盏放肆的笑语里,也开始夹杂低声的、只对一人的呢喃。

直到那一次,九重天上,蟠桃盛宴未散,司律殿紧急议事,关乎下界一处新发现的“镜魔”踪迹。方磐身为执笔,无法脱身。心神不宁间,怀中一枚温润的玉佩毫无征兆地骤然滚烫,随即“咔嚓”一声,现出细密裂纹——那是他与万盏心血相连的灵犀佩,非到性命攸关、痛楚至极时不会如此。

琼镜微动,万盏虚弱无比的声音传来。

“磐……你要当……爹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不顾同僚惊愕目光,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禀明天君,化光直坠凡间。方向,正是浮波原。

没有草浪,没有笑声。只有简陋木屋中,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万盏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唇边血迹已干,身下是一片狼藉,而襁褓中,一个孱弱的婴孩正在微弱地啼哭。床边,几只灵兽哀哀低鸣,不断舔舐万盏冰冷的手指。

他来了。终究是迟了。

方磐的手颤抖得几乎抱不起那个孩子。他以仙术稳住婴孩心脉,又拼尽修为为万盏渡入灵气,却如石沉大海。万盏气息微弱,始终昏迷,只在最痛楚时,长睫颤动,唇间溢出破碎的音节,依稀是“蒲苇”。

床榻上血迹斑斑。

用育珠繁育胎儿,是夺人半条性命的酷刑。

只因方磐的一句喜欢小孩儿。

方磐心如刀割。他清理了一室狼藉,以仙家法宝温养着婴孩,守在榻边三日三夜。指尖描摹过万盏深深蹙起的眉尖,拂过他失去血色的唇,那曾经勾魂摄魄的容颜,此刻只剩下凋零的脆弱。天庭传讯符咒火急燃尽,催促他即刻返回,镜魔之事,已惊动天帝。

他必须走了。将婴孩托付给九瓣玲珑,留下所有能留下的防护法宝和丹药,他俯身,在万盏冰凉的额头落下重重一吻,烙下自己一半的护体仙元。

白衣少年化形行跪拜礼,“玲珑领旨,定不负仙君嘱托。”

“等我,盏儿。”他声音沙哑,“下次,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他转身离去,仙袂飘举,却沉重如山。草浪在门外无声起伏,像是送别,又像是无尽的叹息。他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这一别,竟成永诀。

镜魔现世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三界。那传说中无形无相、可吞噬万物映照人心的第一凶兽,其宿主踪迹终于暴露——正是万盏。

天庭震怒,妖魔蠢动,人间修士集结。讨伐大军压境那日,黑云摧城,杀气盈野。方磐被困在诛魔大阵的核心阵眼,脱身不得。

他目眦欲裂,看着留影法术传来的模糊景象:浮波原的草海被血与火染红,万盏的白衣已成赤袍,他独自站在山崖之上,身边是拼死护卫却不断倒下的灵兽。他的面容依旧惊人美丽,却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唯有眼神亮得骇人,扫过漫天仙魔,带着讥诮,最终,似乎穿越虚空,望向了方磐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入一片苍茫。

天风猎猎,卷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刀子般割过面颊。方磐几乎是跌下云头的,仙袍下摆在疾行中撕裂,沾染了泥泞与草屑。他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看不见周遭仍在零星交战的仙魔残影,眼里只有前方山崖上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遥远的身影。

万盏站在那里。

白衣早已浸透成暗红,紧贴在颀长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又脆弱不堪的线条。长发被罡风吹散,几缕黏在苍白失色的脸颊,却丝毫无损那张脸的美丽,反而在濒死的灰败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最后的光彩。他身边,最后几只灵兽浑身浴血,咆哮着,用身躯为他筑起最后的屏障,却在漫天落下的法宝光芒与术法轰击中,哀鸣着倒下。

方磐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最坚硬的仙锁扼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盏……盏儿!”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灵力爆裂的巨响中。但他看见,万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倏然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漾着笑意、映着草野与星辰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漫天烽火,也倒映着踉跄扑来的、那个月白的身影。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仙魔壁垒,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两人的目光,还是撞在了一起。

万盏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他惯常的、恣意张扬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淡,几乎辨不出的弧度,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惨痛悲情,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还有……方磐看懂了,那里面深埋着的、诀别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你还是来了。

也仿佛在说:可惜,还是这样。

方磐疯了一般向前冲,仙灵不顾一切地燃烧,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光,试图撞开挡在身前的一切——同僚惊愕的阻拦,妖魔疯狂的扑击,还有那层层叠叠、冰冷坚固的诛魔结界。他听不见任何劝阻或呵斥,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被撕扯、被碾碎的声音。

咚咚,咚咚,震得神魂欲裂。

“让开——!”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如濒死的兽,“他不是魔!他不是——!”

没有人听他的。镜魔的气息从万盏体内丝丝缕缕透出,扭曲光影,映照出周围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与贪婪,坐实了那“天下第一凶兽”的罪状。无数法器、剑光、咒符,汇聚成毁灭的洪流,朝着山崖上那孤零零的身影,倾泻而下。

万盏没有再看那些攻击。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方磐身上。看着那人一向规整的衣冠散乱,看着那人总是沉静的眼眸赤红,看着那人拼了命地想冲破一切来到自己身边。

够了。

他轻轻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片枯井般的幽深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归于一片冰冷的宁静。

他抬手,不是结印防御,也不是反击。那只染血的手,修长的手指,对着方磐的方向,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招手。

也像是一个彻底的挥别。

然后,他仰起头,望向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仙气的清辉,也非魔气的幽暗,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映照一切又吞噬一切的光。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仿佛由无数细碎的镜面构成,每一片镜面里,都飞速闪过浮光掠影——翻滚的草浪,灵兽亲昵的蹭抚,初见时那人微红的耳根,缠绵时低哑的呼唤,还有……剧痛袭来时,空荡荡的床畔,和掌心攥着的、冰冷的玉佩碎片。

镜魔的本源,在宿主心魂俱碎时,被彻底引动。

“不——!!!”

方磐目眦尽裂,最后的防护仙器在身前炸开,他终于冲破了最内层结界的一角,扑向山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飞扬的、染血的衣袂。

就在这一刹那。

万盏彻底化作了光。

不是爆炸,没有巨响。是一种极致的、寂静的崩解。他整个人像一座由无数冰镜垒砌的城堡,从内部无声地坍塌、破碎。亿万片微小的、璀璨的碎片向四周迸射,每一片都映照着方磐扭曲绝望的面容,映照着漫天惊愕的仙魔,映照着这片曾经草浪温柔、如今满目疮痍的原野。

碎片在飞溅中渐次湮灭,化作最细碎的光尘,消散在风里。

那最后一点光芒的中心,万盏站立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血,没有骨,没有魂。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青草与自由的气息,也很快被焦糊味彻底掩盖。

方磐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冰冷的崖石上,掌心被粗砺的石棱割破,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痛感,都汇聚在胸腔里,那里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去,带着冰碴,碾磨着五脏六腑。

众人早已纷纷散去。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焦土上,瞬间被吸走所有温度,变得和身下的石头一样冷。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有方才那一眼——万盏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带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痕和彻底诀别的了然,还有那化为漫天光尘、映照着他绝望身影的破碎景象,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碎裂、重映、再碎裂。

撕心裂肺。

原来疼到极致,是真的会觉得心被活生生撕开,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冰冷的空洞。

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仙魔的喧嚣远去,风也停滞。他跪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个被抽走所有支撑的偶人。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泄露着那场正在他体内发生的、无声的天崩地裂。

他终究,只能看着。

看着他生命里最肆意的那道光,最美丽的那片云,最不该羁绊却深深羁绊的人,就这样在自己眼前,碎成粉末,散于风中。

诀别,原来是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的寒冷。

他孤身一人在草浪中恸哭。

“磐儿,走吧,人死不能复生。”列位仙君最后劝了一句。

方磐脑子里尽是那动人心魄的蓝色眸子,哭得喘不上气。

而孩子也似他那般,冰蓝的瞳孔容不得一丝杂质。

要怎样渡我孤魂?

如今每次看他,都像在看你赠我唯一的遗物。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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