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去了?”
迟耀祖大爷似的躺在迟盼盼的破棉絮铺子上,翘着二郎腿盯向才进门的迟盼盼。
迟盼盼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是一路走回来的,身体也没那么累,只是滑过迟光宗指尖的那只手有点抖。
“我去田里施肥了。”
迟盼盼说。
她在撒谎,但迟耀祖不可能去田里求证。
他最懒了。
“光宗叫你去狼头山。”
迟耀祖坐起来:“叫我去狼头山干嘛?”
“不知道。”迟盼盼低头扫地。
迟耀祖回来得估计不早,地上只有几张糖纸,她便扫了会儿空地。
“真是。”迟耀祖翻了个白眼,爬起来往外走,“他最好有点事。”
迟盼盼没说话。
迟耀祖一路上边走边晃,到了狼头山已经将近十二点。
“大热的天……”
迟耀祖看见山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子,随手拔了一只拿在手里把玩,他一路走也没瞧见个人。
“还藏起来了?”
他一下子明白迟光宗在躲老师,于是绕到另一侧,没有插旗子的那一侧。
这里树多,石头多,坡度大,老师估计没想让同学们来这里冒险。
迟耀祖往下走了没一会就看见了迟光宗。
迟光宗的尸体。
***
迟盼盼施了肥,回来煮饭,不一会儿迟耀祖便冲回来了。
他神色慌张,一回来就抓住灶台边迟盼盼的衣摆:“姐,你知道哥哥到狼头山干啥去了吗?”
迟盼盼看了眼他的手,他在抖,和自己回来时一样:“好像说去抓野猪。”
她抡起锅铲在大锅里翻动,随口道:“狼头山哪有野猪?”
迟耀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是他嫌迟光宗烦,骗他狼头山有野猪。
谁想到那个蠢货真的去了,还死了?!
迟耀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姐,我没看到他……”
迟盼盼反应平平:“可能他等得不耐烦,跑其他地方玩了吧。”
“不是的,姐,哥他……”迟耀祖突然住嘴。
他不能说。
“他怎么了?”迟盼盼突然看他,看他慌张的脸,“你不是没看见他吗?”
迟耀祖呼吸一滞。
自己的这个姐姐怎么变了,她从前不敢直视自己。
迟耀祖下意识松开手,摇摇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父母回来吃午饭。
“光宗呢?”
“估计又去哪疯了。”
迟盼盼抱着碗,蹲在灶台边听。
她坏心眼地想着,他才不是去哪疯了。
他没办法再去疯了。
等父母都走了,迟盼盼才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收拾碗筷。
饭桌上迟耀祖没吃多少,他紧紧捏着筷子,盯着碗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迟盼盼猜他在想他哥哥迟光宗的事。
迟耀祖觉得自己智商比任何人高,更何况迟光宗。
他说河里有一条黄金大鱼,迟光宗信了,跳下去。
他说狼头山上有野猪出没,迟光宗信了,闯上去。
现在迟光宗出事了,他会觉得是谁的错?
“姐,我和你说件事。”迟耀祖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手揪在一起掐得通红,“你先去把门关上。”
迟盼盼关上门,一转头就对上身后迟耀祖的眼睛。
他颤抖着声音说:“迟光宗死了。”
迟盼盼当然知道他死了,他就是死在自己面前,死在自己脚下。
她故作恐慌,微微睁大眼睛:“怎么会?你又在吓我了。”
迟耀祖双手用力制住迟盼盼的肩膀,眼里泛红:“不,他死了,我看见了。”
“你没看好他,他现在死了,都怪你!”
迟耀祖几乎癫狂,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
迟光宗躺在那里,眼睛大张着,胸口嵌着石头,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流到掉在地上的那只旗子上,将绿色染成红色。
“都是因为你!”
他没有错,他只是说山上有野猪,他什么都没做!
迟盼盼像是被他吓到了,浑身颤抖。
恶心,好恶心,好……恐怖……
两个人想起那场景,不约而合捂着胃干呕。
迟盼盼好一些,她是见过血的,每个月都见。
她直起身,看着缩成一团的弟弟,声音平静下来:“耀祖,咱们要瞒住。”
迟耀祖听她这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用力掐住迟盼盼的手臂,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怎么瞒?”
“你假扮光宗,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
“那以后呢?”迟耀祖追问,“以后会被发现啊!”
“耀祖,别怕,姐姐帮你。”迟盼盼把他扶起来,说,“你现在假扮光宗,拖一段时间,姐姐和你一起把真正的光宗藏起来。”
“好,好……”
他显然六神无主了。
迟耀祖转身拿起铁锹,被迟盼盼一巴掌拍在手上,他下意识要骂。
“这个太明显了,要是被看到……”迟盼盼畏缩着,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迟耀祖一愣,放下手中的铁锹。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语气明显软下来。
“我们要小心一点,避开所有人。”迟盼盼告诉他,“今天先把他的尸体埋起来,明天就来不及了。”
“那快点!”
迟耀祖和迟盼盼偷摸到狼头山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他们观望后发现山上没有人,这才放心往上爬。
“这里。”迟耀祖捂着嘴闷声道。
血腥味引来了许多苍蝇,迟光宗的身体周边黑麻麻一片。
迟盼盼凑近才发现,那些都是蚂蚁。
迟耀祖后退一步,用手肘撞了下迟盼盼,见她回头凶恶地瞪了眼。
快动手,愣着干嘛?
迟盼盼读出这个意思,她闭了闭眼,蹲下,伸手要去触碰,却惊叫一声。
迟耀祖立马上前捂住她的口鼻,恐慌地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迟盼盼给他看手上的苍蝇,那绿头苍蝇慢悠悠飞走,停在地上迟光宗苍白的嘴唇上。
迟耀祖愣愣地看过去,突然推开她,暗骂一声:“你给我望风。”
他是真怕这个没用的姐姐引来别人。
迟盼盼苍白着一张脸,默默站在离迟耀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用手刨开土,又把迟光宗推进去,用挖出的土和树叶盖住。
这样,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色旗子露在外面的一角在山风下动了动,好像在告诉谁,底下有东西。
迟盼盼看着迟耀祖。
他手上全是血,抬起头时眼里含泪。
他慢慢朝着迟盼盼走去,像极了要来找她索命的鬼魂。
双胞胎长得太像了,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迟光宗。
迟盼盼的手又开始抖起来。
两人干了亏心事,一起往家走。
“耀祖,你去塘里洗手,到爸妈回家的时间了。”迟盼盼说。
她好像忽然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把错推到迟耀祖身上,那么现在,迟光宗是迟耀祖害死的,不是她。
不能是她……
迟耀祖失魂落魄,听见迟盼盼说话才恍然醒神。
他满手都是血,是迟光宗的血,人血!
“呕!!!”他跌跌撞撞跪倒在地上,两只手在碎石堆上疯狂磨擦,想要把那些血液擦掉。
擦掉就没有罪了。
迟盼盼冷眼旁观。
他的皮肉被磨破,现在地上有他的血,还有迟光宗的血。
都是一样的。
“姐姐……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迟耀祖像是现在才意识到迟光宗是真的死了,他还把他的尸体埋了起来,他犯了罪。
迟耀祖害怕极了,两只红肿滴血的手想要去拽迟盼盼,却被躲开。
迟盼盼淡淡重复:“去洗了,姐姐帮你。”
迟盼盼领着迟耀祖走到塘边。
这是附近人家洗衣洗菜的池塘,现在没人,迟盼盼撸起袖子,扯着迟耀祖的手臂往里浸。
“姐姐,他真的死了,怎么办……”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
但是没办法了,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她必须想办法。
“姐姐……”
一旁的迟耀祖还在喃喃自语,哪怕迟盼盼没有回答他。
他的心砰砰跳,刚刚迟光宗躺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埋他的时候,似乎看见他的眼皮在动。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失足掉下去,他到处玩,出意外也正常吧?我只是和他提了一嘴,谁想到……”
谁想到?
迟盼盼用力搓着迟耀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
她这两个弟弟,从小就调皮。
迟光宗好动,迟耀祖就喜欢撺掇他。
小小的迟耀祖指着地上的稀屎坑,对一旁呆呆的迟光宗说:“哥哥,听说泥巴里都会长泥鳅。”
迟光宗傻傻地蹲下,摸了一手屎,回家后迟盼盼给他洗。
现在手里的手,是迟光宗还是迟耀祖?
迟盼盼盯着水里,看着水上迟耀祖的倒影,他还在喊姐姐。
如果……把他推下去……
迟盼盼猛地回神。
不行!
不行,已经够了。
鬼迷心窍的事,做一件就够了……
两人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父母都在家歇着。
“干什么去了?”
一见到迟盼盼,母亲就质问她。
迟盼盼低垂着头,没说话,反而一旁的迟耀祖说:“姐姐陪我出去玩。”
母亲立马换了个表情,笑呵呵拍着迟耀祖的肩膀:“耀祖怎么不和哥哥一起玩?”
一听见迟光宗,迟耀祖的脸色变了变,他找了个借口说迟光宗昨晚出去玩累了,白天在房里补觉。
母亲没有怀疑,自家两个儿子都活泼好动,半夜出去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行了,你做饭去。”母亲冲迟盼盼摆手。
迟盼盼去做饭。迟耀祖进房间,将房门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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