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午后的宁崇像是火笼,热风灼脸,地面烫脚。
陈舟厘在掉漆的小型货车的副驾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奥特曼玩偶,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
货车的两扇车窗均已被严严实实地关闭,驾驶座车顶悬挂着的小风扇吱呀吱呀地响着,散播开微弱的风,将呛人的浓烟悉数吹到陈舟厘周边,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
“咳咳咳咳!”
“音浪太强不晃会被撞到地上!”
什么是音浪?
为什么不晃会被撞到地上?
疑问刚从脑袋里冒出来,陈舟厘就又被烟味儿呛得直咳嗽。一道细汗这时从他饱满的额头滑落,经过红彤彤的脸颊、下巴最后滴进他的衣领里。
陈舟厘终于坚持不住,松开抱着奥特曼的右手抬起胳膊去擦额头,细软的黑发一时被搅得乱糟糟。他嘟囔着问:“叔叔,我们还有多久到新家呀?”
驾驶座上的程良军停下唱歌,长吸一口气带动着咽喉,摇下车窗往路边吐了口痰才回:“半个多小时吧。”关上窗,等红绿灯的间隙转过头,嘱咐他:“以后别叫我叔叔,我是你亲爸爸,你以后也不姓陈,姓程,叫程舟厘。”
陈舟厘听到后便试着张开嘴巴,大眼睛眨了眨,嘴唇闭了又合,却怎么都发不出“爸爸”这两个字的声音。
程良军注意到,哼笑一声:“现在叫不出来没事儿,慢慢来,反正时间长着呢。”
陈舟厘小小地吐了口气。
“叔叔,新家里有电视机吗?我喜欢看动画片。”陈舟厘歪着头问。
“有。”
“那有可以放好多雪糕的冰箱吗?”
“有。”
“家里热不热,有空调吗?”
“有。”
……
程良军开着车,他和七岁的小孩子没有说话的**,只是一味敷衍地回“有”。事实上那家里除了个坏的黑白电视机其他什么都没有。
小孩子,骗骗无所谓。反正领养手续都办完了,抚养费也都已经拿到手。
陈舟厘在程良军的回答中对新家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他不由得又问:“叔叔,我亲哥哥长什么样子?”
“个头不高,瘦,黑。也就因为长得像我,不难看。”
陈舟厘于是盯着驾驶座上的程良军看。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黑白红相间的短袖POLO衫、脸颊蜡黄消瘦、嘴角一颗不小的黑色痦子,笑起来眼周都是褶子。
也不好看呀。
“叔叔,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像电视里的人物。”陈舟厘说。
程良军心情大好,哼起歌问:“吴彦祖还是古天乐?”
这两个名字陈舟厘一个都不认识,他认真地说:“像奥特曼里的一个怪兽。”
“……”程良军黑下脸,小小年纪长得跟汤圆似的,嘴是一点都不甜。
-
“咱们到了,”驾驶座的程良军停车摘钥匙下车,走到副驾驶门前把门打开,黢黑的手臂一伸就将陈舟厘抱到地面上,说,“我先打电话给你刘叔叔,让他帮我把你那些行李还有衣柜书桌搬到家里。”
程良军打电话的间隙,陈舟厘小手用力拍了拍被他碰到过的地方,随后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周围墙皮脱落、长满青苔霉斑的破旧单元楼。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垃圾场的画面。
这地方真的能住人吗?里面真的会有电视机和冰箱吗?
陈舟厘抱着奥特曼一点点转圈,想全方位地了解新家附近的环境。
身体斜对着小区大门时,他注意到一个留着板寸的男孩提黑色塑料袋走进了小区,且离他越来越近。
男孩穿洗得发白的黑短袖、旧短裤,身形消瘦挺直。皮肤有点黑,单眼皮,鼻子高高的,嘴巴也很薄,不难看,但是感觉很凶。
陈舟厘不自觉盯着他看。
“你刘叔叔十分钟后到,我先带你——”身后程良军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冲着陈舟厘视线所在的方向喊道,“程霁,正好你在外面,快过来一块搬东西。”
程霁?原来男孩是他最想见的哥哥程霁吗?陈舟厘一双眼睛登时变亮。
可男孩不认识陈舟厘和程良军似的,没分给他们任何目光,和他们擦肩而过径自往5号单元楼内走。
才跨过门槛,男孩后背就忽地被人用力一踹,整个人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双膝和双臂紧抵着地面。
陈舟厘呆愣在原地。
“装不认识你老子是吧,”程良军在这时拽着男孩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又猛踹一脚,声音发狠,“我让你装。”
那副身体二次剧烈撞地,发出惊人的声响。陈舟厘回过神来,马上跑去向后拉程良军被汗浸湿的衣服:“叔叔,你干嘛打哥哥!”
程良军拍拍手,语气和神态与刚刚在货车上的他判若两人,浑浊疲惫的眼窝此刻又邪又恶:“不听话当然要打,不打他不长教训。”
陈舟厘睁大眼睛,面露迷茫不敢相信,他的亲爸爸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呢?
绕过程良军,陈舟厘走到男孩身前蹲下去想扶他,但男孩果断地拍开他的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爬上了楼。
-
新家在二楼,门牌号是202。
程良军取下腰前别着的那堆叮当响的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半圈拉开门。
陈舟厘仰起小脸,往里望去。
狭小的客厅是水泥毛坯地面,对面靠墙处挂着歪歪斜斜的钟表,下方摆着一张巨大的桌面凹凸不平的旧木桌,底下放两张圆凳和一袋卫生纸。桌上摆着台黑屏老式彩电和台式电风扇,还有一台电话。靠右墙角立着草编扫帚和垃圾桶,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
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压抑又冷清。
“冰箱和空调在哪里?”陈舟厘嘀咕道,“没看见呀。”
被戳穿的程良军面不红心不跳:“在店里,我回头就去买。”说完就忙岔开了话题:“往右边走是厕所和厨房,我带你简单看看,教你怎么用水洗澡。”
厕所和厨房都是水泥地,虽然干净但很简陋。再往里走,是程良军不常住而锁起来的房间。他没打开,换方向带陈舟厘往最左侧走。
“这间是杂物间,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有个衣架能晒衣服。然后旁边这间就是你和你哥的房间。”
语毕,程良军推开房间门。
陈舟厘看见了五分钟前在楼下被程良军踹倒的男孩。
他背对着他和程良军在书桌前坐得笔直,手握铅笔似是在做题。
“哥哥。”陈舟厘试探着小声叫他。
男孩仍是低着头,半点回应也无。
陈舟厘鼓起勇气提高音量:“哥哥!”
仍未得到期待的回应。
“程霁你弟弟叫你呢,还想挨揍是吧!”程良军厉声呵斥道,“一天天就知道闷头学习,见着人也不打招呼,我看早晚得把脑子学坏了!”
一长串话陈舟厘只听见了个“揍”字,他扭头,凶巴巴道:“你不要揍哥哥!”
程良军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没被小孩吼过,他脸色发沉,想到什么又生生把怒意压下去:“你刘叔叔估摸快来了,我下去接他帮我搬行李。”
陈舟厘独自伫立在门边,眼巴巴地盯着书桌前的男孩。
“哥哥。”他又叫了声。只要他一直叫,男孩应该就能听见。
“别叫我哥哥。”男孩忽然冷不丁转过脸看他一眼,语气冷漠。
“为什么不能叫你哥哥?你不是我哥哥吗?”陈舟厘疑惑地问。
男孩不回他,还把头转了回去。
剩下的时间,无论陈舟厘怎么叫他他都不应。陈舟厘泄了气,开始默默观察起整个房间。
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家具物件,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垃圾场才没这么少东西呢。
程良军很快就和他口中的“刘叔叔”把行李搬上来。完事儿后,程良军满头大汗地叉着腰:“我请你刘叔叔去下馆子好谢谢他,你在家慢慢拾掇,回头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奥。”
程良军转身出门,没两步又走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冲着手指“呸”一声捻出三张,递给陈舟厘一张五十的,然后往前走几步在陈舟厘看不见的地方将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的扔到程霁桌面,高高在上道:“先把这个月的零花钱给你们,别乱花别丢了,知不知道?”
陈舟厘只是把钱折好放进兜里。
程良军离开后,房子变得静悄悄的。
陈舟厘一步一步走到男孩身前,问他:“哥哥你腿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医生?”
男孩置若罔闻,只有手中的铅笔在动,昭示着他还是个活人。
陈舟厘抿抿唇,轻轻扯住男孩袖口磨得起毛的边角,上下晃晃,想让他理理自己。
不料却被他猛地用力一甩,陈舟厘重心一歪,直直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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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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