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厘把所有东西整理完是在两个多小时后。几乎用光了所有力气，他的小脸像熟透了的苹果，红红的，大口喘着气。不久前流的眼泪早已被蒸干，不见踪迹。

他揉揉眼睛，想睡觉，但是他还没有洗澡。他抱着奥特曼踱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微微一踮脚，坐到板凳上，双腿腾空。脸朝向窗户，眼神却不由自主像右侧偷看。

他哥哥程霁还在写作业。

“哥哥，你做作业累不累？”陈舟厘再次主动开口，小声询问。

程霁仍不答，铅笔快速在纸上动着。半响，他把作业本合上，拿着起身离开凳子。

陈舟厘的目光跟随着他移动，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放书的大纸箱前，把作业本放到里面后又抽出一本拿在手里走回书桌前坐下，握着铅笔翻开继续写。

时间长了，他注意到程霁换了一本又一本，但所有作业本的封皮都是同样的。

夜幕降临，房间内越来越暗，暗到陈舟厘逐渐看不清程霁的侧脸。

他蹦下座位去把门口旁边的灯摁亮，灯泡忽明忽暗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得墙面的霉斑很是明显。

陈舟厘重新做回座位，屁股紧贴板凳时，“咕噜”一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突兀。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到了饥饿。

天都黑了，为什么程良军还没有回家呢？吃饭要吃这么久吗？

“哥哥，叔叔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陈舟厘问。

程霁再度离开凳子。

陈舟厘以为他要换作业本，可他却走出了房间。

“哥哥你要去哪？”陈舟厘慌忙地跟出去，以为程霁要出门，结果看他走进了厨房。

陈舟厘眨眨眼睛，开心地笑了。

程霁是不是要给他做饭吃啦？

他哥哥虽然不搭理他，但不是坏蛋！

程霁去灶台里侧拿黑色塑料袋时打了个喷嚏，他没在意，从袋里那一堆菜叶子中分别挑出两三根完好的和发蔫发黄的，再把塑料袋系好放回去。

这个年纪的程霁因为营养不良，没比灶台高多少。他伸手扭开水龙头，就着细小的水流冲刷那几根菠菜，顺便把坏掉的部分摘掉。洗好后放到案板上，他弯腰从灶台下面拿出捆面条，拨出一小束搁在菠菜旁边。最后把锅接好水，去开煤气灶，等水沸腾后他再次踮脚先将面条放进去，等煮得差不多又放进菠菜。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新鲜出炉，被程霁端到客厅的桌子上。

程霁拿起筷子，低头认真地吃着。

“哥哥，你在吃什么？我也有点饿了。”

程霁听见了，可他自始至终没回。

他没有弟弟。

他妈妈没和程良军离婚改嫁之前，只生了他一个。

程良军在外面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连汤带面，程霁吃得干干净净。他端着碗筷走回厨房，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

忽略站在客厅的陈舟厘，程霁径直回到房间坐到桌前。他借着光去看自己的胳膊和膝盖，血迹干了，还没消肿消印，不过不妨碍走路。他移开视线，握起铅笔继续做题。

陈舟厘茫然无措地扣着门框站在原地。

程霁并没有给他做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

程良军不止那一天没回家，往后两周内都不见人影。

陈舟厘每天醒来都会去找程霁说话，但程霁冰山一样雷打不动，陈舟厘每次都被无视。

程霁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间，坐桌前写作业看书。他每天会做两顿饭，但从来只做他自己一人的。

陈舟厘则会在白天跑出门，去小区外的超市买零食。早在搬家第一天在车上时，他就发现小区门口有两家对门开的小超市。

陈舟厘一手抱着奥特曼，一手攥着五十块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出小区后，他先瞧见左边的“云朵超市”，于是抬脚就要跑进去。

但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忽而传来。

“小伙子，之前没见过你，是新搬来的？来我们家买东西吧，我们家东西多还便宜！”

陈舟厘转头，大太阳底下一个瘦瘦的穿着粉色纯色短袖和白色长裤的女人正对着他笑。女人有着和程良军一样蜡黄的皮肤，鼻子两侧有密密麻麻的雀斑，笑起来慈眉善目。

陈舟厘不好意思拒绝，因此换了方向，准备进这家“小香香超市”。

可他还没站稳，又听见另一道敦厚的女声，操着蹩脚的普通话。

“大白天的，这有些人可真不要脸，当着我面就开始抢顾客，这不得早晚倒闭啊。”

陈舟厘把头转回去，和刚才那个女人相反，眼前这个女人胖胖的，穿着印有花字的白色短袖和半身长裙，齐耳短发，皮肤很白。

“还没进你家，怎么就是抢客人了？动不动就说些难听的话，我看先倒闭的是你家吧！”瘦瘦的女人马上反击。

“谁抢客人谁倒闭！”

“谁骂人谁倒闭！”

……

两个女人一来一回，陈舟厘夹在中间，快要被太阳晒化。他大声打断她们的争吵，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们，你们不要再吵架啦，两个超市我都去买东西。”

陈舟厘最后提着两个小袋子回了家。

陈舟厘也看见过程霁出门，每次出门前程霁都提着空的黑色塑料袋，每次回来袋里都是满满当当的。陈舟厘没见过程霁吃零食，所以他断定袋里是其他东西。有天抵挡不住好奇心，陈舟厘在程霁午睡时跑到厨房踮起脚尖打开塑料袋，在里面看到了灰扑扑的菠菜，三个比他拳头还小的鸡蛋，一捆干巴的豆角和两个土豆。

陈舟厘从没在房子里闻到过肉的香味。

回去陈舟厘数了数自己的零花钱。还剩三十块，应该够买得起一块肉。

可有钱是有钱，他不知道去哪里买。问了两个超市的阿姨，陈舟厘知道小区附近有个市集，集里有卖肉的，每五天营业一次，出了小区右拐直走，然后在路口左拐就能到，不算远。

“小伙子你怎么经常来买零食吃？你爸妈给你的零花钱很多吗？”俩超市的女人先后问陈舟厘。

陈舟厘说不多，实诚道：“因为我不会做饭。”

女人们都三四十岁的年纪了，家长里短那些事儿都精的不能再精，立刻就明白过来陈舟厘的家庭情况。

估摸是留守儿童，没人管。小区里这样的小孩不少，但一般也有个爷爷奶奶在家看着。

长得这么惹人稀罕，脸又白又圆，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笑起来还俩小酒窝，爹妈怎么不带着走呢？

后来陈舟厘再去，要是在吃饭时间，两个女人就会分个饺子包子的，或者馒头饼里夹点菜喂给陈舟厘。陈舟厘想给钱，都被还回来了，只说让陈舟厘以后买东西就来她们超市，但也别老是买零食。

-

赶上市集营业这天，陈舟厘攥着钱出门买肉。刚出小区，云朵超市里瘦瘦的阿姨就叫住他：“舟厘，你别去市集了，那里人多，你这么矮一个，进去再让挤没了。我给你买了一小块肉，你要想要给我三块钱就行。”

陈舟厘笑起来，弯腰鞠躬：“谢谢冯阿姨！”

“哎呀真可爱，”冯阿姨摸摸他的头，说，“你家里就你自己吗？有冰箱吗？你要不会做饭我给你炒炒，不然这么热的天很容易放坏。”

陈舟厘想了想，点头应下。

冯阿姨炒完后利索装进个透明塑料盒，对陈舟厘说：“带回家吧，尽量今天吃完啊。”

“好。”陈舟厘放下五块钱就跑了。

一路上始终笑眼弯弯。

这么香，程霁肯定会想吃吧，吃了应该就会愿意和他说话了吧。

陈舟厘打开门，喊道：“哥哥哥哥！我买了肉哦，云朵超市的冯阿姨帮忙炒了炒，超级香，你快出来跟我一起吃吧！”

客厅没见到人，陈舟厘去到房间，程霁果然正坐在桌前看书。

“哥哥，快看，我买了肉回来！”他欢呼雀跃地重复一遍，把塑料盒端到程霁桌面展示给他看。

然而这盒炒肉和入住当天他的结局一样。

被程霁用力一甩，甩到了地面上。

盒子没开盖，肉也完好无损，但陈舟厘还是难受地哭出来。

他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于是蹲下去崩溃大喊：“哥哥是大坏蛋！大坏蛋！”

程霁不理他，他就跑到他身边继续喊：“哥哥是大坏蛋！”

程霁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这么吵这么烦人的小孩。

他压着声也压着怒气，冷冰冰地对他说：“我不是你哥哥！”

“你就是我哥哥！”陈舟厘立马反驳，口齿不清地说，“你是我的亲哥哥，我是你的亲弟弟，但是你不和我玩，你还把我给你买的肉丢了，你是大坏蛋！”

气氛僵硬之际，房门忽地被打开，程良军满身酒气、晃悠着身子进来。

“你俩怎么回事儿？搁楼道就听你们在吵架，舟厘，是不是程霁揍你了？”

陈舟厘捂住鼻子，向后退了好几步，快速摇头：“哥哥没有打我，但哥哥不和我玩不理我，我明明是他的亲弟弟！”

“你不是我的亲弟弟！”

程良军被俩小孩吵得黑下脸，也清醒不少。

“舟厘，你先去下客厅，我跟你哥说点事儿。”

陈舟厘不想走，但他害怕程良军现在这幅样子，便小声说：“你别打哥哥，哥哥没有打我。”

“我不打，”程良军笑了下，等陈舟厘一走关上房门，他瞬间收敛起笑意，“程霁，你是不是以为这小孩是你老爹我跟其他女人生的？”

程霁不吭声。

“还真不是，这小孩儿就比你小两岁，你老爹当时忙着挣钱养家，哪有空去外面找女人给你生个弟弟，”程良军抹了把脸，又开始流里流气地笑，“但你爹现在有钱了，还不少，外面巴结我的女人多的是，说不定这两年就给你生个亲弟弟亲妹妹。”

程霁又握起拳头，牙关咬得紧紧的。

“知道这钱怎么来的吗？”程良军指指门外，声音低下去，“都托这小孩儿的福，他原来的爸妈不要他了，人夫妻俩找回亲生孩子了，又不好弃养，就花钱让我收养。”

程霁微怔。

“现在没那么讨厌他了吧？你就当他是亲生弟弟，别跟他犟，犟也是白犟，白费一身力气，”程良军似是劝慰似是威胁，“从下个月开始，每月多给你十块钱的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