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原本样貌的闻司神情阴冷走入凤鸣宫,他刚踏入宫门,便看到闻元宝身边的侍从青雀神情急切朝他跑来。
“少主,少主,”青雀面色惨白,语速极快道:“小少主不见了!半时辰前我去厨房替小少主准备灵食,一回来,小少主便不见了!”
闻司面色微变,压低眉眼,冷声道:“凤鸣宫和周边区域都找了吗?”
青雀急迫地点头,眼中满是内疚:“找了,都找了,怪我,都怪我不小心。”
她以为凤鸣宫内会绝对安全,结果小少主居然不见了。
闻司摆手示意她冷静,正要散出神识将宗门内每个角落都搜寻一遍,便听到一道清脆的童声从身后传来:“少主哥哥,小少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对、对不起。”
闻司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只见闻元宝被四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围在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大张着的嘴却发不出丝毫哭声。
说话的稚童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迸发的杀意,害怕地后退一步,忙摆手解释:“我们真的没有欺负他,少主哥哥不信可以自己检查,他真的是突然哭成这样的!”
其他三个小孩也连忙点头:“我们真的没有欺负他,还把自己点心都给他吃了,他吃完才哭的。”
闻司没再理他们,走到仍在悲痛欲绝的闻元宝面前,蹲下身,与闻元宝平视,声音放柔:“元宝,告诉爹爹为什么哭好吗?有人欺负你,爹爹一定帮你报仇。”
他拿出一块细软的帕子,仔细又轻柔地擦拭闻元宝的小脸,周身气息平和,不见刚才在林琅面前的疯癫扭曲。
闻元宝却没有用哑语告诉闻司他为何这么伤心,仍然大张着嘴,无声却又悲伤地哭泣,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摔在地上,闻司拿帕子根本擦不干净。
无奈,闻司看向一旁四个乖乖站成一排,低着头的小孩,声音微冷:“把你们做过的所有事情说一遍。”
一开始说话的小男孩站出来,害怕地抬头看了眼此时神情冰冷的闻司,瘪瘪嘴,圆圆的眼睛里也盛出一包泪,委屈巴巴道:“我们四个听爹娘说小少主每天只能一个人在凤鸣宫里玩,都没人陪他玩,我们觉得小少主好可怜,就偷偷来找他。”
闻司从青雀手里接过一张干净的帕子,把被闻元宝打湿的帕子递给青雀,继续擦闻元宝脸上的眼泪:“接着说。”
小男孩拿袖子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道:“我们和小少主说带他去玩好玩的,然后就带着小少主到后山竹林那边玩,小少主很喜欢我们带的玩具,我们也都玩得很开心。”
闻司问闻元宝:“他说的是真的吗?”
闻元宝点头。
这时,因为闻元宝哭得很伤心,说话的小男孩也哭得很委屈,另外三个小孩纷纷被感染,也加入战场,全部都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闻司觉得有些头疼,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冷声道:“不准哭。”
小孩们还是很怕这位天才少主的,闻言,都捂住嘴,整齐地点头。
元宝也有点怕很少同自己亲近的爹爹,有样学样捂着嘴,但眼泪一点也没少流。
小男孩狠狠吸了口鼻涕:“我们玩累了,休息的时候把各自娘亲或者爹亲准备的糕点拿出来,我们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但是都分给小少主吃了。”
小男孩想着自己的糕点,觉得好心当了驴肝肺,指着闻元宝,扯着嗓子大哭:“结果小少主他全都吃完了还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另外三个小孩跟着点头,松开手仰天长哭:“我们以为小少主没吃饱。又把所有攒的零嘴都给了小少主,小少主边哭边吃,都吃光了还哭!”
呜,他们攒了好久的零嘴。
闻言,闻司往闻元宝身上瞧,果然发现了粘在衣服上的糕点碎,他以为闻元宝没吃饱,还用手贴在闻元宝的小肚肚上,结果肚子鼓鼓的,已经饱的不能再饱。
——等等,闻司手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四人,厉声问:“这些点心都是你们娘亲或者爹亲做的?”
还是为首的小男孩打了个哭嗝之后回答:“嗯嗯,我们还告诉小少主,我们娘亲或者爹亲说点心不能多吃,小少主问我们娘亲或者爹亲是什么,我们说就是爹爹的媳妇儿,生我们的人。”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闻司心底长叹一口气,伸手将听到“爹亲”之后哭得更加伤心的闻元宝搂在怀里,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道:“元宝,别哭了,好不好?”
这是闻元宝第一次看到自己爹爹对自己这么温柔,他的记忆里,爹爹不讨厌他,却也不喜欢他,他为此悄悄难过了很久。
他眨着水润润和葡萄一样的眼睛,打了声哭嗝,忘记了哭。
“你爹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闻司不忍将残酷的事实告诉闻元宝,下意识说出这句被无数人用烂了的谎言,“爹爹也很喜欢你,你是爹爹心里最重要的人。”
元宝委屈地拿手比划:“骗人,爹爹你不喜欢我,上次我给爹地送花花,爹爹并不开心。”
闻司将闻元宝搂得更紧,忍下心中酸涩,并未解释原因,只道:“不会了,爹爹错了。”
他一味地逃避,不敢面对这辈子的孩儿,却没想到,反而伤了元宝的心。
闻元宝还是很伤心自己没有爹亲,但是他望着闻司的眼睛,却莫名觉得自己爹爹比他更伤心,漂亮的眼睛好像要哭出来了。
他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抚摸闻司眼尾,没有再问爹亲的事,乖巧地点点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闻司抱起哭累的闻元宝,对青雀道:“带他们四个去厨房,给他们拿些糕点。”
脚一顿,又低头对四人道:“你们今后可以来找元宝玩,但是出凤鸣宫必须要问青雀或者我,这次我不会告诉你们爹娘。”
四人听到又有点心吃,少主哥哥也不怪自己弄哭小少主,欢呼一声,开开心心跟在青雀后面去厨房拿糕点。
*
另一边,林琅和吕正仪虽然身上都有伤,但因为害怕那名手拿骷髅头的修士追上来,到底不敢休息,忍着身上疼痛匆匆往苍奉宗赶。
万幸,苍奉宗料到会有这种抢夺令牌的事发生,在自己辖区内,派出元婴修士巡逻,以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两人紧赶慢赶半天,第三日,终于在骷髅头修士找到他们之前进入苍奉宗管辖区域。
吕正仪松一大口气,心里的那股劲松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终于到了,安全了安全了。”
他见林琅还站着,忧心忡忡看着身后的密林,疑惑地问:“林兄,你怎么了?”
林琅看着空无人烟的密林,想起找到他之后却又突然消失的疯子,脑中的弦依旧紧绷着,他不确定地问:“这里真的安全了?”
闻言,吕正仪没再看他,直接躺下来:“巡逻的可都是元婴修士,元婴修士欸,谁敢惹元婴修士啊。”
也是,林琅也泄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安慰自己疯子怎么可能修为比元婴还高,估计也就个小筑基,最多金丹,不然也犯不着找他一个修为这么低下的。
修炼到金丹之后,同一境界内,每一阶之间都如一道天堑,突破比金丹之前难千百倍。
金丹都是看得起疯子,林琅心中腹诽,心中稍安。
他咂咂嘴,觉得嘴巴有点痒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突然捂住腹部伤口,痛呼:“好疼。”
听到他的声音,刚要睡着的吕正仪忙从坐起身,紧张地看着林琅:“林兄,你怎么样,我们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找大夫瞧了不就要被发现他伤口都快好了,他还想多吃吕正仪几颗丹药呢,不仅能增加修为,味道还很好。
见状,林琅面色雪白,虚弱地摆手:“没事,这点小伤用不着看大夫。”
说完,颤着手从怀里掏出装着普通丹药的小玉瓶,倒出几粒放在手心。
果然,吕正仪立马反应过来,火急火燎从储物袋里拿出那瓶珍贵的丹药,倒出好几粒,不等林琅假惺惺拒绝,抓着他下巴把嘴掰开,一把塞进去。
林琅细细咀嚼着丹药,舌尖的美味,和经脉被灵力滋养的快乐,让他在心里幸福得转圈圈,面上却装模作样地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你一个金丹,”一道讽刺的声音传来,“居然看不出他是装病骗你丹药?这千金难求的纯禾丹,你居然就这样给他了。”
谁在坏他好事,林琅不悦地眯起眼,面露不善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来人着一身红衣,面容俊秀精致,身后跟着十多名护卫,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火系单灵根,筑基大圆满。】系统适时提醒。
听清脑中系统的声音,林琅眼里的不悦瞬间散去,面上摆出温和柔善的表情。
此时在他眼里,这一身红衣的少年,就是行走的烤腊肉,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气运很多”的芬芳。
“道友何出此言?”林琅瞪大眼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猛地看向身旁的吕正仪,惊呼,“吕小弟,这个什么纯禾丹居然如此珍贵。”
他在红衣少年不屑的目光下,白着脸道:“我见识浅薄,平白糟践了这么珍贵的丹药,你同我说多少灵石,我以后还你。”
此话一出,红衣少年和身后护卫全都嗤笑出声,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林琅,红衣少年抱胸不屑道:“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丹药什么品质一吃便知,更何况是纯禾丹这种二品丹药。”
他不等林琅反驳,看向林琅身旁还不在状态的吕正仪,朗声开口:“道友,我看你不过十五六岁便到了金丹期,这才提醒你注意身边小人,你把他当挚友,他只将当冤大头。”
说完,朝后挥了挥手,高傲地对身后护卫们道:“我们走。”
当众被人揭开自己的真实面目,林琅感觉自己被狠狠扇了两大耳光,他胸膛重重起伏一下,死死盯着红衣少年张扬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揭穿他!
“林兄,”吕正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你、你怎么还哭了?”
林琅迷茫地眨眨眼,伸手摸了把脸,发现自己真的哭了后,觉得更丢人了,然后控制不住哭得更厉害了,他想止住,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
他哽咽着开口解释:“我平时不这样的,我很坚强的,你不能觉得我是玻璃心。”
太丢人了,都怪这幅身体,让他每次一觉得丢人就止不住哭,然后害他更丢人。
啊啊啊,他真的很坚强,但是用系统的话说他好像叫泪失禁,这眼泪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吕正仪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以为林琅是因为刚才红衣少年的话觉得委屈,忙解释:“好的,好的,林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快别哭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你一个大男人,纯硬汉,快别哭了!”
林琅泪眼朦胧往周围扫了一眼,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和吕正仪,忘记自己的温柔和善人设,红着眼睛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凤鸣宫内,闻司抱着玩累之后睡着的元宝,不知看了多久水镜内投射出的场景,阴冷的目光定在林琅湿漉漉的眼睛上。
见周围不少修士有意无意,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林琅投去意味不明的目光,他嗤笑一声,神情扭曲可怖。
这贱人,这辈子上辈子都一样会装可怜,旁人不过是将他心里的打算原原本本说出来,他倒还有脸皮先委屈上了。
装可怜给谁看呢?闻司神情阴沉,压低眉尾,随意掐了个法诀,水镜内的场景便忽地下起黄豆大的冰雹,但这冰雹范围不大,只在林琅头上下。
水镜内,林琅恐惧地瞪大眼,忘记了哭,快步跑到客栈里,缩着脖子躲在窗户后面,小心翼翼伸头看着外头的天空,像一只可怜巴巴的鹌鹑。
闻司还要再施法,然而怀里的元宝突然不安地翻动肉嘟嘟的身体,他手一顿,挥手消去水镜中的场景,轻柔地拍着元宝的后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俨然一副好父亲做派。
另一边,林琅身心俱疲,心安理得用吕正仪的钱开了一间房后,拖着疲惫的身体,两眼一闭往床上一躺,瞬间陷入梦香。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林琅犹如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般满血复活,从床上蹦起来,洗漱完后就跑到一边房门,噔噔噔用力敲吕正仪房门,神采奕奕道:“吕小弟,起床了!”
敲了没一会儿,吕正仪睡眼朦胧过来开门,看着自己面前睡一觉之后就容光焕发的林琅,沉默一会儿,不可置信问:“林兄,我们赶了这几天路,你现在就休息好了?”
他好歹也是金丹,而林兄却只是练气期。
还有昨天哭得那么伤心,今天就调理好了?
强大,身体和内心都很强大。
果然如族老们说的那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林琅疑惑地看着吕正仪眼神里的钦佩,他也不知道吕正仪为什么这样看他,但十分受用,将腰背挺得更直,拍了拍吕正仪肩膀,语重心长说了句废话:“年轻人啊,你要多向我学学,你啊,还是太年轻。”
吕正仪以为林琅是在告诉他,不论是做人还是修炼,都要有强大的内心,百折不挠的生命力,用力抹了把脸,坚定道:“林兄说的是,我不睡了,等会儿就下去!”
林琅困惑地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得意地仰起下巴,轻哼一声,在吕正仪钦佩的目光下,昂首挺胸下楼。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