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面包

出乎安弗的意料,克里斯汀没有为西奥多的死追责。蜂巢狭窄的长桌上堆满了慰问品,她坐在桌边,纸币在安弗的手里纷飞,塑料质感在白炽灯下折射出暗绿色的光芒。

这沓纸币被理得方正,用一根细长的黑色橡皮筋捆了几圈。安弗叹了一口气,把它放进那个蓝色铁皮盒里。

她瞥了眼旁边摆着的深褐色礼篮,颗粒饱满的青提和红艳艳的水果错落搭配,包装精美完好,只是在到来的这几天内无人问津。

自地表回来后,梅顿就没给她发过简讯了,她点开手表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巧克力蛋糕头像,滑动手指——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六天前。安弗盯着那条关于新亲信的信息,套上一件单薄的风衣,出门而去。

她循着记忆在小道间弯弯绕绕,登上一节又一节台阶和电梯,最后,在一扇褐色的门前停下。

门面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红色的窗花,她看了一眼,是图画本里会出现的星星和月亮的剪影。

安弗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没有任何动静。

安弗垂下眼帘,发了简短的两个字。

是我。

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梅顿推开了门,手里还握着电子终端。

她的头发凌乱,未经打理,看上去像一团干瘪的枯草;深红色的眼眶和眼下的乌黑让她的精神状况一览无余。

安弗的眼神向下,注意到她**的脚,“还是要穿鞋,小心着凉。”

说着,她走进屋里。梅顿低低嗯了一声,弯腰拾出两双拖鞋。

安弗的目光掠过这间不大的客厅,梅顿身后的桌子上也摆着个完好无损的果篮,只不过原本应该在把手处的蝴蝶结,现在却不见踪影。

堆积的一次性餐具和果篮一起被放在桌上,梅顿无奈地苦笑了一番,“你可别嫌弃我,我待会就收拾一下。”

安弗轻轻摇头,“没事,我来收拾吧……你多久没睡好了?”

她看着梅顿肿胀的双眼里的红血丝,眼白的颜色已经变得浑浊。

梅顿抓了抓头发,声音很哑:“我不记得了……这十几天都没日没夜的。”安弗收拾的手顿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让她的手指不小心沾到了些冰冷粘腻的汤水,她轻微皱起了眉头,把白色塑料盒一个个垒好,再把塑料袋打了个结。

安弗背对着她,塑料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梅顿,只过去六天而已。”

她哑然了。

良久,才干声笑笑,“才过去六天呀……哈哈哈,我熬得有些日夜颠倒了。”

安弗没说什么,她很快将残局收拾好,指了指桌边一个粉色的盒子,它很幸运地没有沾上一点油污。

“把这个收走,桌子太脏了。”

“呀…那个是月昕送的。我都忘了打开了。”她嘀咕了几句。

安弗转头看着她,梅顿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她紧接着补充:“就是上次找照片那队里的一个小女孩,她人挺可爱的,外面那窗花也是她送的。”

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安弗尝试在脑海里找寻对那个人的印象,只可惜无功而返,“不记得了。”她拎着两袋垃圾走向门口。

卧室里,开灯无果,安弗拉开紧闭的窗帘,刺眼的强光立马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黑暗,梅顿用手挡住了眼睛。

安弗看着窗外,窗下交错复杂的小道把空间割成一块块碎片,这里正处于蜂巢的正上方。安弗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问道:“你没交房租水电吗?”

梅顿也坐在窗边,用手撑着脸,有气无力地回复:

“……没。不想管。”

窗户被哗地一声推开,带着凉意的空气很快钻了进来。

“非要等到断水了之后才交?”

梅顿低低地嗯了一声,侧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现在交了吧。”

梅顿又嗯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她拿起床上的终端,垂着头点着电子屏。

片刻后,安弗走到电灯开关旁,再次按了一下,这一次,头顶的暖灯颤颤巍巍地亮起,在梅顿低着的头颅投下一圈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出门散散步吧。”

“……嗯。”

“想吃炒面吗?”

眼前的小摊已经支起,明艳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油脂和粉面的香味四溢,梅顿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最爱,“太油了。”

她们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梅顿的脖子缩在棕色的皮夹克里,冷风拂过面庞,吹来一丝清醒。

安弗的脚步突然停下了,梅顿抬起头。

她们路过了一家面包店。

“那面包呢?”

安弗咬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面包,松软的口感让咀嚼并不费力。小麦朴实的甜香慢慢浸润舌尖,留下余味。

梅顿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看着她笑:

“安弗,你真的好喜欢吃面包。”

“可能吧。”

安弗没有否认。

褐发女人一边吃着,一边慢慢撑着脸。

夜色渐浓,她们靠在栏杆上,安静地享用着这顿晚餐。

梅顿衣角的拉链被风吹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主动开口询问:

“你见过石小姐了吗?”

安弗的手搭在生锈的栏杆上,“见过了。”

梅顿沉默了一会,把头微微撇过去,“你见过他的骨灰了吗。”

“嗯。”

熙攘的人群从两人背后穿梭,梅顿突然拍了拍脸,接着问:“刘石给你的是什么?”

霓虹灯依次亮起,眼前的景色变得绚烂而诡异。“一本书。”耳边响起一阵轻飘飘的笑声,梅顿的眉眼变得柔和起来,“我就猜是这个,最不容易出错的选项。”

吃完的纸袋被安弗叠好,藏进手掌里。

“那你呢?”

“一双短靴。挺好看的,款式是现在很流行的呢。”她带着淡淡的笑意,“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石小姐帮他挑的。”

安弗嗯了一声。

“哎……地下城唯一一点好处就是什么时候都能有风吹。”

话中的风吹过她的棕发,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安弗看着她,一旁的路灯把她轮廓处的发丝照得金黄,她轻轻说道:

“安弗,我们走回去吧。”

她们走过横穿大街的天桥,在这错综复杂的、庞大的地下城里缓慢移动着,宛如两只渺小至极的工蚁。梅顿的话逐渐多了起来,好像要把这六天没说够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安弗静静听着她的喋喋不休,放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捏着被叠的方正的纸袋。

突然,两声震动打碎了这短暂的安宁。安弗举起手表,梅顿也同时看向终端。

克里斯汀明天要见她们。

梅顿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白,随即很快按熄了它。

“走吧。”梅顿把终端塞回口袋里,率先迈开脚步。她走得很急,衣角的拉链又在风中叮当作响了,她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安弗没跟上,又停下来等。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只有拉链被反复拉上拉下的声音,敲打着夜晚的宁静。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她。” 梅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她捏着那枚作响的拉链头。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她太狠心了。有时候……又觉得我们都没得选。”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的光下,转头对安弗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笑容有些发苦,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安弗看见梅顿抬起手,那只手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落在她的肩膀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至少还有你在。”

她轻声说,然后像是怕这情绪太过沉重,立刻换上轻快的语调,“我快到了!剩下的就不用送了,你先回去吧。对了,明天老地方等我!”

留下这句话,梅顿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那阵叮叮当当的拉链声,也跟着她一起消失在夜色深处。

昏暗的地板上映出几道刀割般的光影,安弗推开门,坐在桌前。

刘石的书纹丝不动地放在一旁,她还没有翻开过。

她抽出书堆底部的一本,把那支银白色的手枪取出,装好消音器。

第二天,这次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饭店,而是克里斯汀常住的一栋宅子。

安弗坐在在商业区的喷泉前,等候着梅顿。会合后一齐搭车去了宅子。

这栋房在克里斯汀名下还算不上最物尽其用的奢靡,今天门口的保安都是些老熟人,几乎都是克里斯汀最受用的那几个。安弗走进这个带着小院的宅邸。

那个笑意盈盈的女人还是先简单地请她们吃了顿午餐,她总喜欢在讲正事前耗费大把时间在这种地方。

用完午饭后,克里斯汀从包里取出两只厚厚的纸袋,放在桌上,“它的毒腺可是卖了个好价钱呢。”她轻笑了几声,“这是给你们的奖金,辛苦了。”

安弗能感受到梅顿的视线正朝向自己,谁也没有先动,她冷眼看了那纸袋一眼,把它收进口袋里。紧接着,她看见梅顿也收了。

“水果好吃吗?安弗,你觉得这次水果的品质怎么样?”

“我还没吃。”安弗直接说了出来,克里斯汀倒是惊讶地眨了眨眼,转向梅顿:

“这样,那梅蒂呢?”

梅顿笑了笑,“我也还没吃。”

“不急,应该还能再放几天。你们可要记得在坏掉之前吃掉。”

她勾了勾嘴角,“不然该多可惜呢。”手指点了点桌面,又看向安弗。

“还有,安弗,我有些事想问你。”

安弗抽出腰间的黑色手枪,咔哒一声搁在旁边男人端着的陶瓷碟里。

她跟着克里斯汀,正准备进房间时,克里斯汀却摆了摆手,“可能会有人在你身上装窃听器。谨慎一点为好,你说对吗?安弗。”

看来是要搜她的身,安弗面无波澜地退后几步,把双手举了起来。

另一个女人靠近了她,正当那女人准备动作时,梅顿的声音制止了她。

“克里斯汀!”

梅顿吼了出来,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看着女人伸向安弗的手,然后又扭头看向主使。

“……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

她瞪着克里斯汀,泪水快要涌出眼眶,指节被捏到发白,整具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烧着旺盛的火焰,似乎要把昔日和当下的痛苦一并发泄。

她完全应激了。

安弗移开了视线。

浅金发女人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梅顿脸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上,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嘴唇张开又闭合,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无声的叹息。

克里斯汀沉默了一阵,闭上眼,睁开时又一次挥了挥手。

“算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安弗,你直接进来吧。”

安弗跟上她的步伐,转身合上门的那个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在门外僵立的梅顿,轻轻地合拢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