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粉碎的混凝土一同坠落,海水却在此刻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仿佛落入一个安详的死亡陷阱。视线很快被浑浊的海水吞没,但马上,他们又像那个起振器一样,下沉、又浮起。安弗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那只死死抓住西奥多的手,能感受到他濒死的剧烈挣扎。
在这片浑水里,面对一头被激怒的灰刺鳐,生还时间只能用秒计算。
安弗的另一只手在墙壁疯狂摸索,手套擦过粗糙的混凝土泥,有一个狭窄的洞口,就有他们唯一的生机。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无力感慢慢没过她的身体,仿佛幸运女神在从中作梗,这面塌陷区的墙壁竟荒谬地保持着令人绝望的完好。
水面传来凶猛的扰动,那块阴影已经逼近。
它强韧的尾鳍像一道闪电,挟着水流朝向西奥多重重来了一下。
西奥多的挣扎消停了。它很快收回尾巴,将要进行第二次鞭击。
安弗摸索的动作停下,仿佛已经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一声尖鸣穿透这浑浊的空气,从她耳边划过,它再一次被击中了。
海面的波浪在安弗胸口处起伏,她松开拽着西奥多的手,迅速擦掉面罩上的淤泥。青年的身躯失去了安弗的牵引,就此安静地沉了下去。
她听见第二声箭音。
视线稍清,眼前的庞然大物已经陷入最后的疯狂,它激烈地翻滚,插着三枚鱼镖的身躯像被放在烤盘上炙烧般疯狂扭动。搅起的浪花一浪浪地拍在她身上,刚擦干净的面罩很快又被泥沙覆盖。
数十秒的神经性痉挛过后,它的动作突然减弱,海面逐渐趋于平静。
安弗再次抹净面罩。
左侧响起沉闷的入水声,刘石跳了下来。他举起抛射器,对着那具静止的躯体又补射一箭,箭矢的冲击力将尸体直接钉向墙边。一片死寂。
“…你们没事吧?”梅顿的喊叫声从上方传来,混着干涩的嘶哑和颤抖。
“我和安弗没事。”刘石应道,“西奥多估计死了。”
数秒后,他把探路杖拉到最长,用尾端对准尸体,反复地捅刺数次。两人在安全距离外等待了更久。
直到确认这条生命终于终结,安弗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朝刘石伸出手,她的声音有点沙:“液压钳给我。”
刘石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没事,我来吧。”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尸体,身体尽量远离仍有威胁的尾部,他盯着那根毒刺,一阵静默后似乎找到了个合适的时机,刘石掏出液压钳,将其剪下。
死后的神经痉挛就在这一刻来袭。
尾巴如蓄势已久的鞭子,势必要给这位猎人一点致命的报复,它横向扫去,侧面锋利的锯齿状骨板迅速划开过了他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
下一秒,鲜红的血液像开闸的水龙头,从安全服的裂口处,无声地渗涌而出,和灰刺鳐的血液融为一体。
“刘石,你赶紧回车里!!解剖就由我和安弗来!”
梅顿大声喊着,几乎破音。
他点了点头,把毒刺回收进罐子里,递给安弗后,才攥紧安全服的开口后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在血水里渐渐远去的、安静的背影。
这头灰刺鳐如同一张宽大的地毯,被平铺在二楼的地面上。安弗和梅顿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运了上去。
梅顿从包里取出几把刀具,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她的肩膀剧烈起伏,拿着解剖刀的手不住地颤抖,“安弗,我……”“深呼吸,他会没事的。”
安弗拍拍她的肩膀,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相信他,好吗?”
梅顿抑制住嘴里的呜咽,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速战速决。
安弗则用膝盖帮她固定住尸体,视线在周围巡查。
解剖刀沿着断尾处的截面划开皮肤和肌肉,乳白色的毒腺囊暴露在毒刺基部,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出完整的毒腺囊,动作轻柔,生怕它忽然破裂。
安弗及时递上装有稳定液的容器,那枚小巧的、价值惊人的腺体像一枚弧形的白色水滴,就这样躺在琥珀色的液体里。
剩下的步骤才最花时间,梅顿拿起钩刀,从背部中央划开一道纵贯首尾的切口。然后向两侧小心地将皮肤与皮下脂肪、肌肉分离。背部的钙化瘤非常坚硬,所幸梅顿的解剖技术相当不错,她尽可能地剥下了完整的皮。
她们很快地收拾好残局,将它巨大的身体推入寂静的海里。
红发女人看着不远处开始逐渐躁动的涟漪,背起刘石落下的抛射器,在下一个大型动物到来前离开了这里。
在距离装载车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她们看见了那个倚靠在石头上的身影。
是刘石的尸体。
他似乎已经料到了结局,以一种安详的姿势靠在石头上,任由安全服狭长的洞被风吹得鼓起,黄沙覆盖了他部分的躯体,安弗擦掉他面罩上粗糙的沙尘,面罩下的脸闭着眼,鼻尖结了一层薄冰,他的皮肤极其苍白,毫无血色,像覆了一层蜡皮。
他死于失温。
呼啸的风声穿过每一个人,沙砾拍打在安全服上,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梅顿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安弗静静地陪伴着这份沉默。
她抬起头,看向无边的天际,昏暗的云层不留情面地持续侵蚀着天空,染出一片黄昏的暗红。
许久,梅顿才如梦初醒般,身体动了起来。她默默地把刘石背了起来,在调整重心的那一刻,身体的倾斜打破了死亡的静默,一块黑色的东西忽然从他的手中脱落。安弗弯腰捡了起来,“手表。”
把东西给梅顿简单看后,她收了起来。
安弗瞥见了玻璃下那双通红的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另一侧,接过刘石的臂下,同梅顿一起抬起刘石的身体。
从小臂传来的刺痛让安弗低下头,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大块青紫色的淤青。
她不以为意,坐在蜂巢的床上。
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表,把它戴上,安弗才发现里面有一封在下午发送的未读消息。
她点开信息——是刘石发来的。
“安弗,照顾好梅顿,别让她太伤心了。我一直很敬佩你。谢谢你,还有,抱歉。”
她关了手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扇没有打开,她就这样直挺挺地盯着那三片扇叶,仿佛能从静止中看出时间的轨迹。封闭的空间逐渐变得潮湿,那股属于海水的咸味似乎追了上来。
她随手抓起一件外套,逃似地奔出来。
安弗毫无目的地流窜到不熟悉的街角,坐在一张公共石凳上,头顶上的暖黄灯一闪一闪的。室外的风吹过她的脸庞,低下头,她搓了一把脸。眼前的深绿色栏杆已经千疮百孔,露出红褐色的铁芯。
她觉得呼吸忽然变得艰难,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她,仿佛有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要把内脏都给挤出殆尽。视野慢慢模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安弗从未如此迫切地想完成那个任务。
无论结局如何,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凌迟。
藏在双手下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强迫自己的理智回笼。很快,她打消了那个念头。
她对自己负责的决心不是任何事情能撼动的。这件事也不例外。
安弗吐出一口浊气,逼迫自己不再思索。
不远处的打斗声吸引了她的注意,望去,是一群闹事的混混被警察制服,几个黑衣服的警察将他们的双手铐上,押送进黑白相间的警车里。
她想起露斯利亚。一个拥有着莫罗佐娃的姓氏——却在监狱当差的女人。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到了她下班的时间。
一不做二不休,安弗站起身。
B01204的房门被敲响,来者还算礼貌,不急不缓地轻叩着铁门。
露斯利亚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那个最近一直在打扰她的烦人家伙。红发女人看上去异常疲惫,皮笑肉不笑地对露斯利亚问道:
“方便我进来坐坐吗?”
“不方便。”
露斯利亚关上了门。
那阵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打开门。
“你确定你不是莫罗佐夫的人?”
安弗站在屋子里——这里甚至没有一张凳子能提供座位。
这间蜂巢的布局简直让她叹为观止,屋主绝对是个没有任何生活规划的闲散之人。
桌上的东西被堆得东一团西一团,床脚边上放着一堆没打开的酒瓶,连床上也挤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的、皱皱巴巴的衣物,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一双挂在窗户上的亮色黄绿条纹袜。
现在那人脚下的拖鞋甚至都不是一对的。简直是对视觉的亵渎。
唯一值得安弗庆幸的是,这个房间充其量只能算得上乱,还不至于伴随着一股难言的恶臭。虽然她还是下意识屏住了一点呼吸。
“不是。”
坐在床上的女人正低头用小刀削着木块,木屑簌簌落下,精准地掉进双脚间的垃圾桶里。
安弗的视线继续扫过房间,桌上摆着一大碗没吃完的快餐,看上去万分油腻。她盯着衣柜旁摆着的哑铃和握力器,又看了眼白发女人结实的小臂肌肉。
“那么,你是莫罗佐夫的女儿?”
虽说十分荒谬,但她的年纪看上去确实非常适合当莫罗佐夫的女儿。
可意外地,她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露斯利亚木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小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轻微的、不和谐的噪音。
安弗立马就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她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个鼎鼎有名的权贵的女儿,居然沦落到和她住同一栋蜂巢。
露斯利亚没有理会她讥讽的笑声,只淡淡说道:
“既然你已经明确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她把那块兔子形状的作品放在桌上,“以后就别来烦我了。”
她抬起眼,看着安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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