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刺鳐

安弗扣上安全服的扣子,取下墙上的气/枪和探路杖。和梅顿以及刘石面面相觑的环节已经过去,队伍里还混入了一个她素不相识的新人。

手表突然一阵震动,安弗从口袋里拿出来扫了一眼。

是梅顿的简讯:那个人是头儿的新亲信,好像也是她家族里的人。

“安弗,你在看什么呢?”

新人很快注意到安弗的小动作,他个子不高,伸长脖子往安弗脸上瞄。

“没什么。”安弗把手表揣回兜里。

这次的任务并不简单,他们三人要猎杀一头灰刺鳐,还需要时刻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

她算是知道克里斯汀打的什么主意了。

离开地下城前,三人相视一眼,登上那趟决定他们命运的电梯。

虔诚的哀悼环节盖上一层沉默的布,梅顿站在她面前,安弗看见她轻轻用指腹蹭过脸上的伤疤,眉眼低垂,情绪凝结成散不去的郁结。

安弗抿了抿嘴,移开了视线。余光里,刘石也不太对劲,他不像往日一样擦着眼镜,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担忧的眼神看着梅顿。

他和安弗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泛着一种淡淡的苦。安弗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她扭开头,见到那名亲信还在笑眯眯地发着简讯,那人察觉到安弗的视线了,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褪去,反而用一种过于沉重的、表示理解的表情对着她微微颔首,仿佛在共享某种哀伤。

这股不合时宜的、矫揉造作的共情让她恶心,一股无名的火气涌了上来。

她难得在这种时刻选择了闭上眼睛。

梅顿一直没怎么说话,连坐上她最钟爱的车型的驾驶座时都显得兴致恹恹,反倒是那个新人,诡异地填补了她的空缺,上下嘴皮就没有接触超过三秒的时候。

这个名叫西奥多的男人无休止境地侃侃而谈克里斯汀对他讲过的事迹,他谈到刘石的家庭,梅顿的经历,安弗的过往,谈到那次餐厅的意外事件,他像个狂热粉丝一样骤地拔高了音量。

“姐姐和我说,你们三个人都相当敏锐,肯定一早就发现了异常!”

随后,他又换上一种惋惜的语气,“唉……说来也是可惜了,后面姐姐在他身上搜出来一张字条,但是怎样也不肯告诉我内容是什么……”

安弗能感受到自己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连车载设备的嗡鸣都从她的听觉里淡去了,耳边只剩下西奥多的吐息。

他的身体拽着安全带,前倾到主副驾驶座的中间空余,歪头对着她发问:

“安弗姐,你当时有看到具体内容吗?”

安弗回看了他一眼,青年浅棕色的瞳孔闪过一点狡黠,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几乎能感觉到西奥多的视线正黏在自己的侧脸上,试图捕捉她每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

“字条?我没这个印象。”

他遗憾地靠回靠背,叹了一口长气,“唉!没想到安弗姐也不知道,那刘石大哥呢?我记得你和他肉搏了好一阵来着。”

刘石没有看他,视线未曾离开过左侧的车窗,尽管那里只有千篇一律的飘扬黄沙。

“我不知道有纸条。”

“这样啊。”

安弗看着铅灰色的风从窗外刮过,她听出了他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姐姐对这件事真的很保密呢。”

安弗藏在玫红色手套下的手拢了拢,掌心的粘腻提醒着她刚刚的失态。

她无声地发出一点嗤音。克里斯汀这一家人实在是很像。

有那么一刹那,她差点就相信了纸条的真实存在,幸好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感让她快速冷静了下来,与其赌王老板犯这种错误的可能性,还不如认为还是是克里斯汀在故意诈她的可能性更大——

若以上两者情况都不是,她只能想到一个人选——莫罗佐夫。

那个住在楼上的白发女人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在警告她谨慎行事?她不动声色地从后视镜扫了西奥多一眼。

安弗不确定莫罗佐夫的势力究竟延申到了哪里。

西奥多还在后排持续制造着烦人的噪音,“梅顿姐,我听说你……”

“别打扰司机开车。”

安弗看着身旁人紧皱的眉头,截断了他的后话。

克里斯汀最不会、也最不该怀疑的就是她,想必西奥多也应该明白这点。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梅顿姐。你看我这这人一讲话就容易激动。”

车厢内终于安静了片刻,坐在前方的梅顿淡淡地传来一句,“没事。”

当聒噪的闲聊终于耗尽,车窗外漫天飞舞的黄沙也逐渐被狰狞的、模糊的废墟轮廓所取代。

这片区域的残骸上,布满了远比上次更密集、也更令人不安的动物痕迹。

站在残败的大街上,水漫过安弗的小腿肚,冰冷的海水立刻透过安全服带来一股钝重的压力。

她捡起漂浮在水上的透明碎壳,双指用力,几丁质被捏得粉碎。

他们很幸运。

“这里有吃剩的跃虾。”

安弗把黏在手指上的碎屑搓掉,蹚过这片开阔的水域。

水越来越深了,墙边的蠕虫虫礁被被大规模破坏过,它们惊恐地扭动着棕黑色的身躯,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

不远处断壁上的剐蹭痕迹也证实了猎手的存在,安弗的手抚过墙壁,一道又深又宽的凹槽刻在其上,走向呈现出轻快的波浪型,主刮痕的两侧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擦痕,像被一把不平整的锉刀蹭过。

安弗用眼睛估量着这头灰刺鳐的个头大小。

这应该只是头刚成年的小家伙。

“身长大概三米,痕迹还很新鲜。”

这块地方的领主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家伙,听到这,刘石和梅顿都松了一口气。

西奥多倒是一直没有继续打扰他们,安静地跟着身后,时不时还帮刘石背背装置。

他们找到一块能安全立足的高地,梅顿把巴掌大小的起振器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仿佛是掂量着这次行动的运气,她扬手丢进海里,按下按钮,很快,一阵低频的涟漪在海面上散开。

如果这名矫健的猎手就在附近,模拟的跃虾群震动应该能如愿吸引到它。

刘石握紧抛射器,安弗祈祷着最好能一击毙命。

而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在寂静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刘石依旧维持着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偶尔眨动。然而除了几只被引来、围着起振器徒劳打转的铅壳蟹外,水面再无动静。它模拟的生命信号就这样石沉大海。

“换个位置。”

梅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收回起振器,钢线带起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甩了甩器械上的海水,把它装进口袋里。

安弗领着他们找寻下一个位点,一行人没有再轻易下水,而是像壁虎一样,在湿滑而倾颓的建筑残骸间艰难攀爬,每个人的安全服上都蹭满了黏腻的油藓和灰尘。

徒步翻越了将近四公里,安弗才找到一处足够安稳的楼梯,期间,他们也尝试引诱了两次,可惜依旧一无所有。

小队从楼梯攀了上去,站在二楼俯视着地底。

安弗选了个开阔的位置,取出望远镜,调着焦距缓慢扫过这片海水。

忽然,一抹暗褐色从镜头边缘一闪而过。

她赶紧抬起头,想预估它的大概方位,但颜色相似的浑浊水体实在让她难以分辨。安弗啧了一声,举起望远镜快速地转移着镜头,可无论怎么调整方向,镜头里只盛满了铅灰色的海水。

她只得依靠那抹颜色飞速闪过时的记忆,果断朝右侧打了个手势。

她的神色让其余几人了然于心,他们谨慎而又快速地前行,妄想能追上那抹褐色的足迹。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被迫停下了脚步——眼前的路被一根倒塌的石柱压垮,不得通行。

安弗很快下了判断,语气不容置疑:“在这下,它是个褐色的亚成体,应该跑不了多远。”

梅顿把起振器重新甩回海里,红色的球体咚地一声沉了进去,很快,又浮了上来,那一点鲜红飘在无边无际的灰暗水面上,显得既突兀又渺小,仿佛是最后一点希望。

穿甲锥形的鱼镖已经上膛,刘石把抛射器扛在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起振器。

安弗看了眼时间,快要到晚上了。如果这次还不行,他们必须要开始回程,在车里度过一晚。

六分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起振器终于带来了消息,虽然带来的不仅仅是好消息——一头灰刺鳐,披着近乎完美的、油亮的漂亮灰色,从他们身后的死角不紧不慢地游来。

随着它优雅而充满压迫感的躯体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是个超四米的成体。

刘石下意识地将抛射器握得更紧,目光投向安弗,无声地询问着下一步的指令。

灰刺鳐是极具领地意识的独居动物,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头被赶出去的亚成体不会再折返回来;而如今,这头意气风发的成体,似乎正打算享用自己在新领地的第一顿美餐。

安弗略微颔首。

一只曲线优美的箭矢划破空气,伴着一声尖啸,以讯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了出去。

或许是有预感,那只庞然大物在此时却突然轻微调转了方向,原本可以直直扎进大脑和脑干的箭矢偏到了更左侧的位置。

他射偏了。

它瞬间爆发出一阵极其剧烈、毫无规律的翻滚和甩动,用尽全力试图甩掉身上的鱼镖。

没有尖锐的惨叫,海水被它的双翼拍得惊涛骇浪,周围的水域瞬间因为搅乱的泥沙和血迹而变得更加浑浊。

“跑!去之前的楼梯!”

安弗此刻也顾不得吼出多大声响了,趁着它翻滚的时间,只要现在他们能抓紧时间上到三楼,再靠别的方法下去,或许还能避免和灰刺鳐正面抗衡。

急促的脚步声在楼层间响彻,空旷的楼房里荡漾着空灵的回声。肾上腺素的急飙让他们的动作仿佛忽略了笨重的安全服。

西奥多因为体力不佳,明显落后于剩余三人,安弗咬了咬牙,拽着他一齐奔跑。男人对克里斯汀依稀的骂声从沉闷的面罩里传出。

身后激荡的水声突然停了下来,安弗知道——他们没什么机会了。

几秒后,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摇晃了起来。

是那头记仇的生物干的好事。

它利用着自己强大的爆发力,全力撞击他们所在的地面,每一次撞击都像地面经历着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继续跑!”梅顿大声喊着,所有人都不敢松懈,朝着能救他们一命的楼梯一路狂奔。

脚下的震感未曾间断,像是在体验高等级别的地震,安弗用力抓紧西奥多的手臂,跑在队伍最后面,她几乎看不清前路,汗水模糊了她的面罩。

刘石在最前方探路,下一秒,他的通知如同丧钟,在这楼梯间内回荡。

“楼梯塌了!”

前路已断,而下方的撞击声却一次比一次更疯狂。安弗近乎不能思考,令人窒息的困境逼她赶紧想出一个对策,但她的大脑神经就像被切断了一样,怎样都无法正常运转。

就在这思维停滞的刹那——

她最先感觉到的是脚底下传来一声不详的、来自建筑骨骼的呻吟。她下意识地想喊出声,但已经太晚了。

起初是短暂的失重感,仿佛整个世界被猛地抽空。紧接着,她抓紧西奥多的手臂传来一股巨大的撕扯力,脚下的地板不再是坚实的地基,而是化作了粉碎的流沙。混凝土碎裂的巨响淹没了所有声音。

——地面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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