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刺眼的白光,安弗不适地眯了眯眼睛。神智还没完全清醒,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被拘束的紧张感让她一瞬间清醒了不少,而大腿的那阵疼痛也完全苏醒了,撕裂感不留缓冲地瞬间直击她的大脑。
安弗的身体立马绷紧了,目光环顾着四周——绿色的墙壁、刺眼的照明灯、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嗯?小姐,你醒了。放心,我们正要给你手术。”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裹得严实的人影,口罩随着说话的声音一动一动。
安弗警惕地盯着这个女人,很快,另一个人也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是之前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她忍着疼痛,咬紧牙关,用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勉强挤出那个问题。
“你是谁……莫罗佐夫的人?”
黑发男人轻笑了一声,“安弗女士,看来这方面不能如你所愿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冰冷地扫了她一眼。
“警监,麻醉用完了。”
那个带着口罩的女人侧头,低声询问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男人的声音不留任何情面,只随意地挥了下手,像拂开一只苍蝇。
“直接锯。”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又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档案,冷眼看着,沉默地旁观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安弗。
给她手术的女人轻声说:“安弗小姐,很遗憾,情况很不乐观。那枚子弹完全撕裂了你腿上的动脉,损坏段太长,我们只能截肢了。”
她用止血带死死扎紧安弗的大腿根部,然后强硬地掰开安弗的下巴,把一捆绷带横向卡在她的嘴里。
“最近我们的麻药很紧缺。这会很痛,抱歉。”
话音刚落,一阵皮肤被划开的剧痛沿着脊髓炸裂。
安弗的瞳孔一缩,她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完这些信息,剧痛就已经让她无法思考任何东西。
肌肉激烈地痉挛,被绑带固定住的躯体只能以微小的幅度颤抖。她死死咬住那卷布料,尽量控制着自己呼吸的节奏。
“安弗女士。”一旁侧坐着的男人似乎突然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你的档案很有意思。”他把翘着二郎腿的身子转向安弗,看着她脸上因为紧咬牙关而突出的青筋,他笑了。
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手术刀,切开的皮肤和肌肉被向上剥离,暴露出一段股骨。全是被切断的肌肉纤维、脂肪和渗出的组织液。她痛苦地闷哼了几声,男人撑起手,又把目光轻飘飘地落回档案。
安弗看向自己血肉淋漓的腿,眼神被压得尖锐,还带着团散不去的戾气。
黑发男人勾起嘴角,用食指轻轻敲打着脸。
“安弗女士,看来你很能忍痛。”
手术刀被放下,医生拿起了锯子。
安弗紧绷着下颚线,眼神依旧没有移开,那把骨锯横在她的股骨上,锯齿与骨骼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开始来回拉动。
锯骨的声音通过骨骼直接传导至安弗的整个骨盆和脊柱,一种沉闷、震动、深入骨髓的难熬碾磨感贯穿了她,她甚至能尝到喉咙深处泛起的、混合着铁锈味和绷带纤维的苦涩。
密集的汗水滴进了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汗水顺着眼皮流下,意识又开始逐渐模糊,世界变得虚幻而飘渺,就像笼上一层曝光过度的光晕;而下一秒,切割软组织的锐痛又让她清醒了不少。
空荡的手术室里,锯子的摩擦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明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甜腻的血腥味,混杂着骨屑被摩擦产生的、类似烧焦羽毛的诡异气味。
她觉得自己的体温正随着血液一同流失,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向躯干蔓延。
锯腿的速度很快,容不得一丝耽搁。骨头断裂的瞬间,安弗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突如其来的崩塌感。她的视线失焦了。好像有什么连着这条腿也被一齐切断。
她躺在手术台上,大口喘着气,湿透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上,安弗现在才注意到一旁黑发男人的视线,他深绿色的眼珠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情绪,还在沸腾。尽管嘴角被极力压制,也还是在不受控制地轻微上扬。
安弗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睛。
她就这样成为了一个蹲监狱的残疾人。
在监狱的头三天,安弗几乎只能躺在床上。三天后,她才勉强能够下地走动,也勉强适应了监狱的生活。
第一周,她每天都要清创,病房里有几个和她同样截肢的囚犯,每一次,她除了需要忍受清创带来的痛楚外,还需要忍受隔壁震耳欲聋的惨叫。
莫罗佐夫给她安排了一间单人牢房,但对她出狱的问题屡次回避,在安弗再三的逼问下,莫罗佐夫的下属才含糊其辞地透露出有意料外的人插手。
她拄着拐杖,烦躁地挂断公用电话,安弗正准备往回走时,撞见了一个黑白色的身影。
是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真是好巧不巧。这个白毛正是负责安弗那片狱区的狱警。
入狱第一天她们就已经打过照面,但彼此都默契地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这段日子以来连一句交流都没有。
安弗现在看谁都不顺眼,更别说这个顶着莫罗佐娃姓氏的人了。
她不耐烦地移开视线,打算直直走过,肩膀却被莫罗佐娃拍了一下。
“罗亚尔找你。”
安弗瞥了她一眼,短暂的对视过后,皱了皱眉。露斯利亚转过身,不顾对方有没有跟上就往前走。
安弗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跳,冷漠的狱警并没有因为她少了一条腿就额外关照她,拐杖撞击地板的声音响得越来越急促,她费了不少劲才勉强跟上露斯利亚。
安弗打量着露斯利亚的背影,这个人似乎比她还要高上一点。
她扫过狱警头顶的警帽,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推开办公室的门,黑发男人看上去已经等候了多时。安弗这才第一次开始审视他,她扫过男人的深绿色瞳孔,右眼正下方还有一颗引人注目的眼下痣。
那渗着不详的眼睛说话了:
“87635,坐吧。”
安弗一跳一跳地坐上眼前的椅子。
实话实说,比起和这个黑毛男共处一室,安弗还更宁愿跟那个白毛待在一块。
“有什么事。”她冷声问。
“你叫安弗,是吗?”罗亚尔从办公桌后的皮质靠椅上起身,坐在她旁边,把一个档案夹推在她眼前,“根据你的过往资料——你以前经常会去地表?”
他揭开蓝色的塑料壳,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文件。
男人坐得很近,动作时衣服都快要互相蹭到。
安弗移开了些和他的距离,伸手拉近文件。
而这位毫无距离感的警监正在一旁作个简单的口头描述,他盯着安弗的脸,说话时慢慢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监狱一直会给囚犯提供一种在地表的特殊工作。”
安弗感受到那股粘腻的视线,瞥了他一眼,出声警告:
“别盯着我。”
“抱歉。”他笑了笑,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歉意,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弗拿着的文件上,继续说:“同时,我们会为这批在地表工作的囚犯提供不菲的奖励和支持。”
罗亚尔的视线慢慢偏移到安弗捏着纸张的拇指上。
“至于你的奖励,监狱可以为你提供性能优良的假肢,以此协助你在地表的工作。”
指甲、指节、手腕。
视线一路向上爬,最终停留在橘色的袖口。
“坏处?”
“可能会比你以前做过的任务都要危险许多。还有,”他顿了一下,“团队并不固定,每次任务人员完全根据监狱的安排。”
他看着安弗垂下的深红色发丝,彬彬有礼地笑了:
“不过介于你之前的经验,我相信你会很快上手。”
罗亚尔递给她一支签字笔,安弗盯着他脸上的那颗痣,在格外苍白的肤色下,显得如此扎眼。
她别无选择,拿过笔,利落地在白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弗,你练过字吗?”罗亚尔盯着那个锋利的签名,手指点了点。
“无聊时随手写写而已。”安弗翻开了下一面,一张复写纸垫在下方,她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这名位高权重的警监一眼。
“签名总是需要备份的。”他的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窗户的投影落在桌子上,安弗看见空气里飘着无数个细小的灰尘。他合上文件夹,收了起来。
离开时,安弗能感觉到那股阴魂不散的视线黏着自己的后背。
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挽起橙红色狱服的袖口,靠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监狱墙上挂着的时钟机械地跳动着,自由时间还剩下一点,一路上的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几乎都会给她让路,安弗压下心中的不悦,强迫自己无视他人的怜悯。
她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在监狱里久待,她还需要出去兑现那笔用她一条腿换下的钱款。
这座监狱占地面积相当大,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区层,而这些不同区层的囚犯,也往往带着各自的轻蔑与鄙视。
她所在的单人牢房几乎被所有囚犯默认为这里的特权阶级。
也是托了那个莫罗佐夫的福。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继续往放风区走。
安弗目前所接触到的囚犯大部分都可以分出帮派,在工作或用餐时还看不太出,但到了那片贫瘠的水泥地上,监狱的人际网几乎可以算作一清二楚了。
“喂。”
安弗没有理会这声没礼貌的喊叫,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喂!我讲话你没听见吗?!”
安弗没理她,继续走。
那人似乎因安弗的漠视而怒不可遏了。她的声音离安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你耳朵聋了吗?死瘸子!”
架着拐杖的人脚步停了一下,站在原地定了会,那女人的语气瞬间变得自信了不少,甚至也轻佻了起来:
“欸,对对对。就你,听说你和那个莫罗佐娃家里有关系?”
安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一头短发的女人搓了搓脸,笑嘻嘻地说:“第一次坐牢吧?”她丢给安弗一块昆虫饼,那饼干擦过安弗袖口的布料,直直摔在地面,顿时四分五裂。
她身后的同伴们也愣住了。那人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别打扰我。”
“死瘸子,我给你脸了是吧?”
短发女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她扭打成一团,还好她的同伴及时拉住了她,但这仅剩的一点友好很快就被安弗的下一句话打得连渣都不剩。
“你在监狱就是靠这个来获得价值感的?”
露斯利亚理了理警帽,进了医务室。
红发女人注意到来者,笑了一声:“这监狱连正经的医护人员都没有吗?”
狱警的目光扫过安弗破相的脸,弯下腰,淡淡地说:“你的伤还不值得。”她用钥匙扭开抽屉,取出碘酒和棉签。
棕色在露斯利亚手中的棉签上晕染开,她坐在安弗前,正准备抬起擦拭的手。
安弗打断了她的动作:“我自己来。”
“闭眼。你没有这个权力。”
安弗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她现在已经是个毫无自主权的囚犯。
她很少和人面对面得这么近距离,她咬着一侧肉,闭上了眼睛。冰凉的触感擦拭过她的眼周和面颊,动作轻柔,安弗只能在黑暗中忍受着。
“安弗,你明天会被关一天的禁闭。”
棉签一点点蹭过她的鼻尖,安弗掐着手心,遏制着想发作的冲动:“那个人呢?”
“等她伤养好了,也会关。”
脸上的伤口终于处理完毕。
“30秒后再睁眼。手伸出来。”
安弗伸出右手,手背骨节上的血迹已经干枯。
她接过安弗的手,仔仔细细地为她拭过血痕和破皮的地方。安弗睁开眼,冷漠地看着露斯利亚低着的头顶,警徽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那根短了一截的无名指很明显,狱警没说话,一如既往地用棉签擦掉断指处沾上的血印。
狱警垂下眼帘:
“你没必要打那么狠的。”
“看我心情吧。”
安弗咧了咧嘴,扫过露斯利亚胸前的警号,扯出一个笑。
她替安弗缠绷带的手停顿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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