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禁闭室

禁闭室的空间很小,大约只有蜂巢的一半。

占据大半空间的混凝土平台上铺了一层单薄的布,像张裹尸布一样贴着冰冷的台面。这就是禁闭室的床。

安弗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但如果时间感还没有太过混乱,估摸着是过去了十个小时左右。她坐在床上,看着眼前马桶投下的阴影。

滴的一声,伴随着一点微弱的红光,水流潺潺涌出,很快装满了马桶上的不锈钢水槽。

看来时间和她预估的没差太多,再过一阵时间,就会有人来送饭。

安弗靠着禁闭室的特制拐杖站了起来,她的手拂过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面还有零星几点渗进去的血迹。斑驳的墙面残留着几道抓挠的痕迹。

这里的层高很矮,刻意营造出压抑的氛围。她举起手,指尖轻而易举地够到了天花板。

那颗位于中央的灯泡,倘若不出所料,会持续照明24个小时。她维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脱掉上半身的狱服,走进水槽,给衣服沾了点水。然后,用布料裹住自己的手,抬起头尝试扭动灯泡的塑料壳。

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果然,完全拧不动。安弗五指收紧,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上,借着偏移的重心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塑料壳如同与整个监狱的建筑结构浇铸为一体,纹丝不动。

看来她猜的没错,这里的一切几乎都不可能被破坏。

厚重的铁门被敲响,混着电流的沙哑声音从对讲机响起。

“别拧灯泡。把衣服穿上。”

她随手把上衣丢在床上,上身仅穿着黑色内衣慢慢走了过去。

白色的一次性塑料餐具连同几根沾了碘伏的棉签一齐被推进长条槽里。

安弗的手钻进送饭槽里,用指节卡住那条即将闭合的缝隙。

“现在几点了?”

狱警把手指用力地推了回去,“我不会回答你。”

露斯利亚的声音模糊地穿过铁门,传到她的耳里。

那点从外界传出的光亮很快消失,安弗拿走她的餐盘,坐在床上,看着餐盘里寥寥无几的营养块。

连棉杆的材质都是软塑料。

安弗看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她已经快数不清具体过了多久了。时间的感知在漫长的照明中渐渐模糊,可能还剩三个小时。

她蜷缩在坚硬的床上,用手撑着身体,但还是快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无声地忍受着幻肢带来的折磨,发出几声压抑着的喘息,用手抠着水泥床面。

禁闭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的双手被拷上,离开了。

那名白发狱警短暂地接替了拐杖的工作。她架着安弗,承担起她的大部分重量。

露斯利亚不动声色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安弗正咬紧后槽牙,万分嫌恶刚才在禁闭室蜷缩着的自己,一滴汗珠缓缓地从她泛红的额头流下,她现在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浑身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露斯利亚收回视线,直视着前方的路,“罗亚尔挺喜欢你的。”她加重了把囚犯抬起来的力道。“他应该会批下止痛药的申请。”

深红的发丝挡住安弗的眼睛,她笑了一声,挤出的气音像一片生涩的薄砂纸,婉拒了狱警的好意:

“不用。”

回牢房的路上,她们没再说话,安弗集中精神对付脚下的路,左腿脚踝被扭曲翻折的酸痛和紧绷在这几个小时内一直折磨着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一遍遍重复——你现在痛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虚无的脚踝痛得愈发强烈,从小腿蔓延上她的膝盖。安弗意识到必须换种方法,她开始近乎偏执地将全部注意力死死地钉在露斯利亚那双沾满灰尘的皮靴上。

未经保养的黑色皮面布着几道划痕,一看就知道是相对廉价的合成皮革。她莫名想起那双在蜂巢见过的、不是一对的拖鞋。

有那么几秒钟,靴子后跟上一道深刻的刮痕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意识,但下一秒,那股被异样扭曲的剧痛便如潮水般冲破堤防,再度淹没了她。

露斯利亚把她送回牢房。那根平常用的拐杖就靠在墙上。

“你可以先洗个澡,十五分钟后我会送你去医务室。”

说完这句话后,她背过身来,在门口等候。

安弗扶着墙,拉开玻璃门坐在浴室的马桶上,她脱下衣服,洗掉浑身的汗臭。

医务人员解开安弗缠在断肢上的绷带,“你的身体素质还挺不错。”他仔细打量着肿胀的创面,开始给她上药,“没有感染,恢复得很快。这速度蛮少见的。”

他用刀尖刮除那些坏死组织,把厚厚的新敷料压在腿上。

安弗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那半截的大腿,疼痛完全浸泡着她呼吸的每一秒,此刻,她甚至有些麻木了。

“以后你可以在牢房换药了,不用天天过来。”

医生抬起头,对露斯利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露斯利亚小姐,麻烦你负责一下了。”

他把绷带扎紧,安慰道:“看你这情况,可能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装假肢了。”

他看向安弗,本想继续说些鼓励的话,可囚犯却突然毫无预兆地闭上眼睛,直直倒向身后的床铺。

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沥青里沉浮,每一次都耗尽了全部力气。一道女声穿透这片混沌,在模糊的某处响起。

“你发了高烧。”

安弗艰难地睁开眼,一个白头发的女人在她的视野里缓慢聚焦。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乏力的手臂却让她难以完成这个动作。她干脆放弃了,躺在病床上询问。

“……我昏了多久。”

露斯利亚看着手表,说出了准确时间:

“十六分钟。”

手背上的针头连着好几瓶吊水,安弗转头看向金属支架,盯着那些吊瓶上药物的名称。

“我们给你打了一剂止痛药。平日的安排,你不用去了,在这待着。”

露斯利亚的蓝眼珠还是没什么波澜,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饭点的时候,我会把饭送给你。如果你今天下午没有复烧,晚上就可以回牢房。”

安弗用手臂盖住眼睛,恍惚间才意识到现在甚至还没到中午。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点红光——床架上方装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她闭上眼,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她很快就又沉过去了。

思维模糊之际,她的胳膊被碰了一下,安弗迅速睁开眼,手下意识往枕头里探去,空空如也。她才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抬起头,露斯利亚正看着她,托着一个塑料盘,在她的头顶轻轻飘下一句:

“饭。”

盘子里不是营养块。

安弗接过餐盘,低头扒拉着饭菜,她没什么胃口,素色叉子舀起一勺参着粗粮的米饭,送进嘴里,很慢地咀嚼着。

监狱的伙食算不上好,味道不佳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肉制品的稀缺。她叉下一块松散的合成肉,味同嚼蜡地吃着,平时只能在汤汤水水里捞上个两三块。

她喝下一口汤。寡淡的油腥味在她舌尖上散开。

这已经是第五块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莫罗佐娃的名号给她开了便利。

露斯利亚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等待着,安弗把肉块咽了下去,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似乎没我想的那么排斥这个身份。”

狱警看了安弗头顶睡翘的发尾一眼,在病床旁边的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温度计,不咸不淡地回应:

“无所谓而已。”

等到最后的一粒米也被消灭时,露斯利亚伸出了拿着温度计的手。

“张嘴。”

安弗瞬间蹙了蹙眉毛,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病患没有理会狱警的吩咐,昏昏沉沉地扶着输液架下了床,她在净水台足足漱了三次口,才折返回来。

“你没有生活常识吗?”

她毫不客气地评价着露斯利亚,从她手里抽出那支体温计,举起来观察了一会。“劳烦给我消下毒。”安弗露出一个并不温和的笑:

“这不麻烦你吧?”

狱警眨了眨眼睛,过了会,才说了一声:

“哦。”

体温没有继续回升,安弗简单收拾了下就回了牢房。

回程时,她巧合地和上次那名挑衅她的人撞见了。那人现在正打着石膏,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她们安静地擦肩而过,安弗抬眼,看见走廊不远处站着的警监,正盯着自己。

“安弗,我需要和你聊聊。”

罗亚尔一进牢房,就开始巡视着她牢房内的陈设。“安弗,你牢房的内务做得不错。相当整洁。”她听见男人笑了笑,“好好保持。”

还没开始谈话,安弗就已经厌倦他这副假惺惺的做派了,她用手指揉开眉头,坐下,不耐烦地等候着罗亚尔的说辞。

“你之前是在克里斯汀手下做事吧?”

“嗯。”

“据调查,你所在的帮派成员几乎都没有通过规定的安全考核,是吗?”

她不加掩饰地用冷眼看着他,安弗很清楚自己说出来的答案对方早就心知肚明,但她还是如他所愿地说了。

“我们都没有报名考核的资格。”

“也就是说——这样的情况确实属实,对吗?”

他坐在安弗的椅子上,食指隔着手套在桌面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他一边等着安弗的答案,一边若无其事地翻开安弗放在桌上的书籍。

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

“这本书确实还不错。”警监笑了,“我也很喜欢。”

安弗没说话,一直盯着他翻书的手。

“你好像很爱惜书。”

他把书放在两人之间的位置,慢慢收回手指,十指交错,意味深长地说着自己的见解:“不过,在监狱里领地意识太强,或许也算不上一件好事。”

安弗的视线慢慢上移,直视着他的眼睛,冷漠地说:“至少没强到会主动侵占别人的领地。”

安弗拿回了那本书,目光又落在封皮上,打量着。

“警监,你似乎对我的私人物品格外感兴趣。”

她轻轻拂了拂,像拍开刚刚沾上的灰尘。

警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笑话,少见地大笑起来。“是吗。”他笑着望向安弗的眼睛,眼里盛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沸腾,那两枚深绿色松石,几乎要被高温煮化。

“那安弗,你可要多加小心。”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那泊软化的绿水顿时凝固,成了一块封住绿意的冰。

“不过——我们还是先聊聊关于你们私自进入地表的问题吧?”

“未经考核就私自进入地表是要判很重的罪的。”

安弗确实听到了一个笑话。

“你对着一个杀人的死刑犯说量刑?”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这点确实是我的疏忽。因为事实上,你并非完全是个死刑犯。”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桌上,轻轻一按,红灯亮起。

“如果你愿意提供在地表共事的人员名单。”

他的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后才像补充说明般,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常的语气:

“——类似梅顿小姐这样的。”

安弗从喉咙里碾出一声疲惫而讥诮的轻笑,“减刑?”

她刻意拉长了这个单词,让它听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她把那本书放回原位,继续说:“梅顿·肖从未和我共事过。我很怀疑你们能给出的承诺。”

“哦?”

罗亚尔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你们是自以为随便拉了个和我关系亲近的人以此来激怒我?”她眯着眼睛,假装是在反推出对方的意图,“但是很可惜,你上次也见到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她笑了笑,面上全是轻蔑,安弗撑着脸,注视着罗亚尔脸上的表情。

“如果你们连谁根本没去过地表都查不出来——那我很难相信,我提供的名字到了你们手里,会不会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纸,还给我惹来一堆事端。”

她说:“你说是吧?警监。”

她停了停,勾着嘴角看向警监,一名狱警突然猛地撞开门,巨大的声响掐断了她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话。他惊慌的声音被录音笔一同记录下:

“警监!有犯人和莫罗佐娃打起来了!!”

安弗适时地闭上嘴,将所有表情收敛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里,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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