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程的路

一晚上的休息似乎让原莱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早晨,她轻松的口哨声不合时宜地在车内游走。毕竟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今天应该只需再来几个回合,他们就能从这荒芜的废墟中撤离。

贝格纳最先下车,推开车门的一霎那,沙飘了进来,劈里啪啦地落在座位上。

这声响打断了原莱的口哨,她啧了一声,而菲茨则小心翼翼地扫了安弗和原莱几眼,背上包跟着贝格纳下了车,在下车前,她向安弗投出一个近乎请求的眼神。

在安弗起身的瞬间,原莱叫住了她。“喂,”被叫住的人停下来看着领队,那人按下扶手上的按钮,座椅缓缓下躺,“我之前就想问了。”

她的眉眼高高挑着,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安弗盯着她,握着背包肩带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些。

两瓣干瘪的嘴唇缓缓张开,安弗脑海里闪过许多可能性,但没想到这个问题她会怎么也预知不到:

“你和那个小狱花上过了没?滋味怎么样?”

安弗愣住了,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所谓“小狱花”指的似乎是露斯利亚。

短暂的皱眉过后,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淹没了她——这个蠢货在这种时候,脑子里居然想的还是这种低俗的谣言。

对方却错意了她的停顿,乘胜追击地追问道:“别不好意思。”原莱在座椅上半躺,翻了个身,脸靠在靠背上,指了指口腔里搅动的舌头:“直说吧,安弗……你怎么把她吃到手的?”

眉线跳动了一下,她的牙齿和牙龈被笑容露出。

看来那些荒谬谣言的传播范围相当广。

“不,我没和她搞过。”安弗冷漠地回答她,眼神越过原莱,落在车窗前更远处的建筑上,至少应付一个虚无的传言总比应付质问和逼问好。

原莱撇了撇嘴,显然不信:“得了吧,装什么正经人。”她的手掌在空中敷衍地挥舞,“我们这不少人都想和她上床呢,和姐妹们分享下和小狱花的睡后心得又没什么。”

原莱把身子转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好像不屑于安弗的吝啬,轻嗤了一声,推开车门。

没有过多检查头盔,原莱直接把它套在了头上,她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惬意的懒腰。在自己座位里拽出那个没装满的背包,单肩背上。

但头盔上持续不停的嘶嘶声提醒着她——情况不太对劲。

她又飞速地回到车内,安弗已经离开了。

她取下头盔,发现后脑勺的位置明显被人为反复地刮凿出了一个洞,塑料边缘外翻,不规整划痕盘踞在头盔表面,甚至能看到内层的缓冲材料。

原莱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罪魁祸首,她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划痕。

修不好了。

而瓦尔德的头盔估计早就被酸雨腐蚀得不成样子了。

面部因愤怒和不可置信而扭曲,她猛地将破损的头盔砸在车座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呼了一口气后,她拿出微纤毛巾垫着,重新戴上,走向贝格纳,原莱吼着质问他:

“你脑子有病吧?!这样对你有好处吗?蠢货!”

她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动手,手掌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握紧,但似乎还想在最后关头讨个说法。

安弗看着贝格纳翻开眼皮,右手仿佛事不关己地摸了摸后颈:“什么东西?原莱,你可别诬赖人。”

他的演技并不精湛,连明眼人都能得看出来贝格纳是在嘴硬,但这副誓死不屈的样子居然诡异地强硬,就好像他真的是无辜的一样。

原莱没说话,换气的声音变得粗重,肩膀起伏,她指着贝格纳:“贱货,那你就别怪我。”原莱咬牙甩下这一句。

“嘁,说不定是就是之前不小心刮的,指我干什…”原莱已经抄起匕首,像一头被完全激怒失去理智的动物,直接扑向他,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反应得很快,立马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砸向原莱拿着刀的手,那把匕首被震掉了。

他抓住时机,也扑了上去。

他们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原莱屡次想解开贝格纳的头盔,但都被男人粗壮的手臂拉开。头盔里的氧气愈加稀薄,在这场打斗中,她不堪地落入了下风。

“菲茨!你愣什么?!快过来帮忙!”原莱用力推开男人压着她喉咙的手,双腿被牢牢锁住,碍于头盔,她甚至都没办法对着贝格纳的胳膊狠狠咬上一口,他体格几乎比她壮上一倍,渐渐袭来的窒息感让她有些眩晕。

安弗早就在打斗开始前离开了这里,原莱被压在地面上,恶狠狠地看着那名唯一有可能的救星。

站在不远处的菲茨被她的视线烫到,猛地缩了回去,拿着探路杖的双手不住地发抖。

“见鬼!别犹豫了!要是我死了,你觉得你会有好下场吗?!”

原莱的怒吼再一次穿透她的耳膜,她踌躇着上前了几步。

“菲茨,你别过来!”贝格纳没有回头,依旧压着原莱,声音裹上威胁。

“你别插手,我们还能客气客气!”

“你敢信吗?!”

被控制的女人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力量,她翻身,用全身力量反压住贝格纳,情况一下子反转,破损的头盔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但这优势似乎维持不了多久。

“菲茨!”

两道音色迥异的怒吼重叠在一起。

被喊到的女人的眼泪已经溢出,她看了看正在不远处平稳收集汁液的安弗背影,又看了看原莱渐渐弱下去的手臂。菲茨哭着又迈出了一步,但就在鞋尖不小心触碰到地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石时,她发着抖离开了这里,回到安弗身边。

透明管道灌满了深红色的液体,徐徐流向背包。

“怎么样了?还剩多少。”

贝格纳的声音从安弗一旁响起,他一边看着安弗手中的采集管,一边活动了下筋骨。

安弗瞥了他一眼,毫无波澜地回答:“不多,估计四个小时。”他挠了挠头,朝安弗伸出手,“这个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吧,你来盯梢。”

没说什么,安弗沉默地停手,取下背上的收集器,交给他。她沿着瓦砾往下踩,在附近的平地上停了下来。视线里是藤蔓旁贝格纳和菲茨哆嗦的背影、一片死寂的废墟,以及,泛着淡淡黄色光芒的天际线。

风又开始刮了,剩下的采集工作没花多少时间,大约三四个钟头过后,五个背包都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

贝格纳和安弗一人提着两个,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安弗推开车门,却听见菲茨颤抖的声音:

“电车的维持系统一直开着……”

是原莱下车时没关。

贝格纳不以为然,他把两个背包扔进后备箱里,“这有什么?反正维持系统耗电又不多。”他弯下腰坐进车里,翘起二郎腿。

菲茨反倒显得格外无措和慌张,安弗看了眼电子屏上显示的电量——31.8%,她大概明白了菲茨话里的意思。

菲茨的句子变得更加断断续续,矛盾的词句让她听上去逻辑混乱,像个精神病人。

“不,不……这很重要,不…也可能不重要,这,这…我们,我们需要……不…我、我们可能需要丢掉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像是藏在喉咙里似的。

“……否则我们可能回不去…”她缩在座位上,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完这句话,贝格纳皱了下眉头,她抖了一下,急切地滑动着电子屏,尽可能捋清口舌地解释:“我、我们本来这次任务的距离就很极限……”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然后又下了酸雨,开了快八个小时的维持模式。”仿佛现在出现这种问题是她的错误,“…原…刚刚多开的那几个小时,已经超出我们的能耗了……”

安弗静静听着她的解说,手指在刀鞘边缘摩挲。

男人翘起的腿终于放下了,身子坐直,话里都带着莫名其妙的火气:“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回不去了吗?!”

菲茨像只缩着头的鹌鹑,藏在驾驶座里,她巍巍颤颤的声音响起:“…不……我,我是说……我们可能需要减重…”

贝格纳神色不悦地抵了抵后槽牙,“减多少?”

“…最好大于六十公斤,如、如果把那五个背包扔掉的话,应该够……”

她的手指扒在靠背上,其余部分完全被座椅后背挡住。

“背包留下。”

安弗的项圈震动了一下,警监冷漠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撞见了另外两人的、同样的错愕。贝格纳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

六十公斤。

贝格纳的视线扫过安弗。

安弗的手已经放在刀鞘上,显然他不愿意失去这难得的、可以在监狱多换点优待的液体。

男人出口却是意料之外:

“喂,你,跟着我一起把后备箱的包扔了。”他指了指安弗。“管那监狱说什么屁话。”

僵持没有意义,安弗先下了车。

安弗把后备箱打开,看着车箱里摆着的五个沉甸甸的背包,压低声音,对着面罩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把背包丢了。”她拎起其中一个的肩带,举起来,对准项圈泛着红光的摄像头,“——那么这项圈会释放电击,对么?”

那声音笑了。“你很聪明。”

安弗也笑了,她说:“还是比不上监狱。”

贝格纳从车上下来,靠在后备箱上,见安弗不动,他靠了过去。“喂,你会不会开车。”

他拿起一个背包,佯装丢弃,另一只手搭上安弗的肩膀,慢慢靠近她头盔的按钮处。“我们可以合伙把那个女的…”

下一秒,刀抵着他的胸口。

安弗用力,他迅速松开拎着包的手,刀尖艰难地凿开一点安全服,割裂了尖锐的嘶鸣。贝格纳死死抓住安弗的手腕,把她手腕的骨头几乎要捏碎。

他的另一只手飞快伸向安弗的头盔,安弗抓住了他的手,在这艰难的压制中,她抬起假肢、膝盖猛击他的小腹。男人骂了一句,重心不稳,身体摔在后备箱上。

安弗趁着这个时机把刀尖对准腹部、用力、狠地扎下去。

但贝格纳握住了刀刃。那把被两人争执的匕首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像是一场诡异无声的掰手腕比赛。

他的安全服破了,裂口不大,气体正在飞速逃逸,贝格纳握着的双手慢慢渗出鲜血,滴在黄沙地面上,匕首的位置慢慢朝安弗这边偏移。他力气比她大。

风越刮越大了。

一块被吹飞的铁皮却扭转了局面。幸运女神倒戈了。

它狠狠砸中了安弗的背,这猝不及防的僵麻和痛感让她抽了一口气,贝格纳抓住了这个机会,把匕首牢牢握住,调转了一个方向。

他扑倒安弗,利刃刺穿了面罩,安弗猛地偏头,刀扎进耳朵,捅穿了她的耳垂。

碎玻璃飞溅在安弗脸上,差点落进她的眼睛,却又飞快地被风卷起。她的耳垂像是被火舌舔过,滚烫的鲜血燃烧着神经。她呼吸的空气被迅速夺走了,男人的全身重量都几乎压在她身上。

“切,看出来了有什么用。”

他笑着,上下扫视安弗一眼。“还好你的安全服没破。”安弗看着他笑得几乎张狂的面孔,在这窒息中,叫出了他的名字。

“……琳恩…贝格纳。”

男人愣怔了一瞬,安弗笑得艰难,挤出了第二句话: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后面?”

琳恩迅速回过头,泛着金属冷光的收集器在渐渐模糊的眼前一闪。

菲茨举起收集器又给他来了第二下,她的脸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面罩已经被几滴眼泪打湿,涌得越来越多。

琳恩·贝格纳的头盔被砸得震动,玻璃出现了裂痕,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他的视野,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安弗爬起来,寒风和沙砾刮过她的脸,她在耳鸣中屏住呼吸。

安弗举起另一个收集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金属容器划破风声,砸向那颗还在挣扎的头顶。

车内,安弗坐在主驾驶,耳垂还在渗血,她开过这片黄沙。

菲茨坐在后座,胸口处爬着一道可怖的疤痕,安全服连带着皮肉一起外翻,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出如同幼鼠般呜咽、哽咽的颤抖。

越过一块不显眼的巨石,后座那持续一路的抽气声连同呼吸,忽然被掐灭。

“安弗,她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保险起见,你最好把她抛下。”

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安弗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罗亚尔,闭嘴。”

听不出喜怒,这辆载着两个人、五个背包的车,就这样驶入风中,回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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