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马路,颠簸终于让安弗挪开黏在车窗外的视线,她转过头,神色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棕发女人低着头,两鬓的长发挡住五官,看不到表情,梅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侧坐,她的左边小臂已经已经被抓得通红,指甲却还在不依不挠地用力扣着浮肿的皮肤。
不过几个月时间,她看上去和记忆里相比干枯了不少;突出的骨关节,毛糙的头发,以及崎岖不平的、明显被啃噬过的甲板;安弗再次移开了视线。
身边的白发狱警一直盯着梅顿不安分的手,似乎在着手评估要不要出手干预。
除此之外,车内还坐着另两名男人:一个眼珠在不停滴溜溜转的囚犯,还有一位双手抱臂的狱警,后者的眼神几乎是不怀好意地锁死在安弗身上,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车窗金属栏杆的影子落在她的大腿上,摇摇晃晃。
安弗机械地穿好衣服,白发狱警看着她弯腰在柜子里翻找装备。
有个名叫梅顿·肖的囚犯自下车后就有意地物理远离安弗,如今她也穿戴好了安全服,却离存放装备的储物柜距离相当远。
露斯利亚和她偶然对视了一眼,对方便很快转过头去,但很显然,这动作不是出自心虚,露斯利亚现在还看不太懂。
狱警又扫了眼已经直起身的安弗,四目相对之际,安弗罕见地先回避了视线。她敏锐地接收到了这条讯息,伸出手,手掌覆在囚犯的头盔上,左右检查了一番,这只手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安弗的身形僵硬地顿了下,她没有躲开。
“别太分心。”
露斯利亚收回手,身子继续半倚在柜壁上。
“不会。”
一个毫无情绪和温度的回复。
“露斯利亚。”安弗抬起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面罩眼脸位置的玻璃,嘴角扯出那抹熟悉的讥诮,“这是你们家族的什么图腾吗?我可没在你家的其他人脸上见到过。”
露斯利亚的视线焦点落在她的手指上,清晰地看到玻璃倒映出来的、自己脸上的那两块纹身。
“……和你的脸实在是不太相配。”
她给出了个低分评价。随后便笑了笑,没等回答就走向电梯。
狱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代步车内也鲜少有言语飘荡,梅顿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开着车;一个消瘦的男人坐在副驾驶,而安弗则和另一个眼神狡黠的男人坐在后座。
车辆时不时颠颠簸簸,司机的心绪显然不太安定,就算是平坦的路况被她连开出好几个急刹和漂移。
坐在安弗身边的男人盯着后视镜上的梅顿,歪头提出了换人的倡议:“梅顿小姐,要不我来开吧。我在进监狱前是个私人司机。”
技术被否定的司机飞速地扫过车内后视镜一眼,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身旁的安弗一眼。
梅顿挤出的道歉很干涩,却听上去又格外真挚:“……不好意思。”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更紧了,“我会开得更小心的,换人就不必了吧。”
她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双眼死死盯着车窗外的景色,“你们好好休息就好,哈哈…待会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王向雷没再刁难她,吐出一口气:
“那行呗。我就先眯一会好了,到了叫我。”
话罢,便靠在车窗上,抱着臂合上双眼。
战略储备库的距离并不太远,直达的公路到如今都被地下城维护修整着——这座资源库是地表被小型行星撞击后建立的第一座,物资和规模都相当可观,时至如今,政府还会派遣人员进行规律性搜刮。
当然,短路程的好处被长时间的出勤所平衡,他们预计要在这待上两三天才能完成任务指标。
下车后,安弗巡视了车旁的三人一圈,没有人先一步行动,小队僵持在车外。
她抽出腰间的气/枪,牢牢握在手中,没有停留,率先向入口走去。
几声脚步从背后陆陆续续响起,安弗打开胸前别着的LED灯,从口袋里取出化学冷光棒,弯折,朝漆黑的隧道里丢了过去。
黑暗的走廊被莹白色的冷光点亮了些,能大致看清楚主要布局。
“我可以打头阵。”安弗没回头,低声丢下这句话,她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四地的、已经熄灭的荧光棒,慢慢走了进去。
漆黑的通道弥漫着不安的气息,金属墙壁被各式各样的刮痕和磨损弄得五花八门,看上去很是丑陋。
抬高脚,她越过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躯体,又越过一台柜门已经折成两半,明显被打砸洗劫过——或许就是在上个世纪发生的,一张无辜的桌子。
咔哒一声,弹筒插进供弹舱。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不远处的水声,细细碎碎的动静搅动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她的手指笔直,贴在扳机护圈上。
储备库到处都是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模样,她顺着导航走去,屏上的红点就显示在不远处,不停闪烁着。
推开一扇沉重的门,灰尘四溢,安弗又丢出去一个荧光棒,却好像砸在了什么东西身上,棍状物被弹走,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那是个被锈绿色菌毯覆盖的人型物体,只剩下一小截、疑似手腕的白骨暴露在外;一米远的地面上还躺着个已经发霉的帆布包。安弗没再分给他一点目光,径直走向靠近红点的下一扇门。
“啧啧…”
王向雷似乎挺感慨的,安弗耳后传来布料抖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物品摔在地板上,一声阴郁的咚。
“什么也没剩了,就个本子。”
安弗尝试推了推紧闭的门,用铁铸成的巨人纹丝不动,只余徒劳的撞击。
“我看看……这写的什么鸟语?——靠,这纸太脆了吧。”
安弗感受到了别人的接近,她回过头,和梅顿的视线短暂地交错了片刻,谁也没有言语,灰色的眼睛先低了下去,她也试着用力推了推那扇已经锁死的门。
越过梅顿的头顶,安弗看见另外两名队友正对着那本残破不堪的笔记钻研,她的眉头轻轻皱起一个不悦的起伏。
“这是法语。”消瘦的男人说道。
“法语?哟,于戈,你居然还懂这个。”王向雷把本子递给于戈,“这玩意我见都没见过,你快看看写的啥?”
他接了过来,声音闷在面罩里,“我只从姥姥那学过一点。”
看来这位名叫于戈的男人确实也有些好奇,开始费心地翻译这本来自上个世纪,或许更久以前的文字。
听到于戈略懂法语,连安弗和梅顿都停下了推进的动作,她们的手还停留在门把上,隔着暴露在光柱中四散的灰尘,在这座早已断电、神秘的黑色幕布中等待着他的解读。
“……2…看不清具体日期。刚刚被捏碎了。”
王向雷干笑了几声:
“……不好意思。”
片刻后,于戈的声音在一种复杂的静默中继续响起,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从他的嘴里吐出:“Je…la fin du monde…”音调和转音很干涩,还带着些不确定和犹豫,“我……世界结束了…很近…恐慌,…萨丽……”
他停顿了会,又继续念“…je pense à toi,我想你了。Que dois-je faire…我该怎么办?我不应该出门…那天……她…害怕…但是…物资……吉姆…”他尽可能地在文本中搜寻着他认识的单词,“……然后这里被涂黑了三行,我看不出来。”
没有人打断他,王向雷摩挲大腿的声音在这时刻被无限放大。
于戈深吸一口气,继续念着:“Mes amis et je,我的朋友们和我…tirés au sort…没有被归为…?…地下城…?”
当这个熟悉的、决定着他们如今一切命运的词汇,以一种来自毁灭前夜的、迷茫的口吻被念出时,氛围陷入了一种更诡异的沉默。漆黑下,身影模糊在尘埃里,仿佛跨越时间与百年前的亡魂共享着同一种荒谬。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在黑暗下看着彼此的眼睛。
他接着念:“…Ma bell-mair en ah tee-ray un……et el ah lin-TEN-shun duh luh …don-ay ah Jim.”他的这句话读出来简直和英语无异,“我的岳母得到了一个…并且……给…吉姆…我……对不起……Jim…他…年轻…我们……不…死亡……他…不……”
混乱的语言突然又停下了,于戈抬起头,看着安弗:“这里又被涂黑了,最后一段只有一个‘我 ’字。”
“没了…?”王向雷凑近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下一面,“啧,空白的。”
安弗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微微转回身,握着门把的手重新开始用力,她简短地说:“过来帮忙。”
大门被轰地一声打开,安弗举起的手臂拦在门口,“先别进去,投烟…”话音还未完全消散,一枚烟雾弹已经被抛出弧线,准确地投入那片黑暗——梅顿已经把烟雾弹扔了出去。
安弗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开。
女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似乎也愣住了,直到王向雷拉着僵硬的她离开了。
站在距离大门五米远的地方,他们没发出一点动静,胸前的照明灯还亮着。
在扼喉的几秒等待后,脏兮兮的鼠群从门口鱼贯而出,那支还在隐隐发光的荧光棒消失在盲鼠的踩踏中。
黑暗再次回归寂静,甚至比先前还要再静上几分。
安弗朝房间深处扔进一块她从路上随手扣下的小块瓦砾,整个房间立刻传来隐秘的窸窣和摩擦。她没有说话,手指快速点着手臂上的屏幕。
LED灯。
一条无声的简讯迅速出现在每个人的电子屏上。
王向雷从包里无声地取出便携式LED灯,把它甩进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伴随着一声脆响,强光成功照亮了整个房间。
安弗举起气/枪,对准,一下接一下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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