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的枪法一向很准

盲鼠的尸体成群堆叠在LED灯上,遮盖住冷光。安弗用腿拨开它们,室内终得重见光明。

她环顾四周,房间物品的摆放还非常工整,看来此前尚未被其他人涉足过。

米粒状的黑色粪便在水泥地面上到处堆积,头顶通风管道的窗口已经不知所踪,抬起头,安弗盯着那块由缺失而营造出的黑洞。她能听见从管道深处传来的、一阵忽远忽近的滴答声。

弹片携同玻璃炸开的声音让安弗偏过头,梅顿已经开枪打碎了柜门的电子锁。

垂直射出的特制子弹穿透了老旧的防弹玻璃;棕发女人举起手,探路杖的尖端狠狠甩向玻璃裂口。微妙的熟悉感让安弗下意识收紧了握着探路杖的指尖,她侧过身,走向另一扇柜门。

乌黑的金属箱子相当有份量,沉甸甸地被抬在安弗的两只掌间,王向雷跟着安弗,替她留意着走廊的动向。

“诶,安弗。”男人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和梅顿小姐怎么了?”他抬起手,枪口对准一个模糊的黑影,开枪。

他继续说着,“你们关系好,在出事前可是众所周知。”

弹头安静地射穿头部、撕裂了另一只盲鼠,啮齿动物的身体几乎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墙角,拆卸下的弹筒和气罐被随意丢在地上,他装上新的。

抬箱子的手调整了一番,安弗的双手更牢牢地抓住金属拐角。

她看着寸头男人,想要从他粗粝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熟悉的印象,但安弗又一次在回忆人脸上失败了。

“我似乎见过你,王向雷。”她开始撒谎,目不斜视地盯着几米开外的出口,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淡淡的紫红色侵略着天空。

王向雷挑了挑眉,好像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不会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呢。”

他靠安弗更近了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枪身。

“他们都说是莫罗佐夫指使你干的……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

除了音量变低了外,语气如常,甚至也品不出什么潜台词。

男人替她打开电车的后备箱,箱子被安置在内,发出一声重重的砸响。

他倚在车上,站着的双腿随意交叠,“说到这个,你和那个莫罗佐娃关系怎么样?”

安弗把后备箱合上。

“不怎么样。”

女人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没人告诉你单方面的询问是毫无效率的吗?”

“嗐,抱歉抱歉。”王向雷把嘴咧成一个无害的角度,“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安弗的手垂在两侧,借此来缓解搬运重物带来的酸痛。

他看着安弗脖子上闪烁的红光,下意识也摸了摸自己的项圈。“这样吧,你之前在哪见到我的?我也好回忆一下。”

“你又问了我一个问题。”安弗转过身,再次走进储备库的通道。

“诶诶诶,等下——”他跟上女人的步子,“好吧,我觉得你应该是在牌场见过我。”背对着他的女人轻蹙起眉头,再一次尝试搜寻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西区的那个,我经常在那发牌。”他补充道。

还是完全没印象,她有点烦躁了。

“哦,还有,你应该认识我表妹。月昕跟着你们出过几次任务。”

……谁?

“嗯,确实出过几次。”安弗顺着他的话,面不改色地回答,她扭开换弹仓,低头检查着子弹数量,还有七枚。

闲聊被暗处中的人类喘息打断,安弗瞬间停住了脚步,王向雷也听到了这近乎哀嚎的气音,空气立刻变得剑拔弩张,尖锐得仿佛有实体。

她无声地把枪口对准声音的来源,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金属,头皮下的神经开始规律地搏痛。

“…好重……好…重……”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安弗举起的手没有放下,直到王向雷拍了拍她的肩膀,背后男人无奈地对着黑影叹了口气:

“得了,于戈,给我搬吧。你替我看着就行。”

未知生物终于显形在安弗照明灯的视线范围内,于戈和梅顿出现在拐角,他近乎佝偻地搬着箱子,梅顿则举着荧光棒,依靠着这杯水车薪的微光前进。

“你的灯呢?”安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冰冰的语气和质问无异。

“……我…我的没电了。梅顿小姐的…她的灯……刚刚不小心被我压坏了…我们现在去拿备用的。”

安弗的目光转向梅顿,她胸灯的玻璃已经碎了,于戈手中箱子的一角还黏着亮闪闪的碎屑。

王向雷接过那箱子,跟着另外两人再次走向门外。

莫名的烦躁愈演愈烈,像针刺一样扎着她的神经,她习惯性地想把手指插进短发,手套碰到的却是坚硬的头盔外壳。

安弗沉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很快发现了一具拦在路中间、有着新鲜的半截脚印的身体。

她抬起脚,准备跨过去。

那股焦躁猝不及防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她对假肢的感知也一同消失。

安弗迅速转过身,侧着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撞击的闷响在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声音绝对超过80分贝了。

巨大的声响催生着黑暗中的躁动,裹在裤管内的假肢以一种轻微扭曲的状态存在,没办法立刻站起。安弗举起枪,观察着空荡荡的四周。

浓稠的寂静。

她尝试不动声色地移动着弯曲的腿,布料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下一秒,头顶上的通风管道活了起来,冰冷的金属成了沸腾的肠腔;沉重、密集;暴雨般的踩踏声响起,像一阵阴沉的乌云。

对准视野最远处的墙壁。

砰、砰、砰、砰、砰。

头顶的重量在迟疑、在偏移。

还有两发子弹。

砰!

还剩一发。

她停止射击,另一只手摸索上弯折的膝盖,咔哒一声,硬生生把关节给扳了回去。

一点窸窣的声响在飞速靠近。

安弗转过头。

一只脱离群体的盲鼠距她不过半臂。

她抬起手。

一枚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那头将视野填满的盲鼠,在她眼前炸开——不偏不倚射中眉心。

“……安弗…”

她听见梅顿艰难地挤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又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你的枪法一向很准,”

身后,脚步声的哀咽越来越近。

“那次也不例外。”

一颗震爆弹被她拉开、投掷。一句话在巨响前从她口中脱离。

浓郁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几道朦胧而遥远的红色极光,像是盘踞在天空上的裂缝。安弗的头靠在车窗上,漆黑的玻璃显出她的倒影。

正前方的驾驶座间歇性传来时急时缓,极力压抑的啜泣,她动了动搭在大腿上的手指,侧过头,冰冷的玻璃贴着额头,窗户碾过发梢。深色睫毛盖住了她的眼睛,她阖上眼。

又是个近乎失眠的夜。

除了那两句话,她们没再讲出任何言语。

一抹微弱的光给地平线涂上惨淡的灰黄,蹉跎的黑夜终于离去,昏暗的黎明堪堪来迟。

队内的氛围比昨天安静了不少,没有意外,也没有冲突,难得每个人都各司其职,那些笨重的保险箱逐渐堆满后备箱,速度快得远超预期。

安弗面无表情地清点着货物,对着王向雷比了个四。还剩四箱。

男人转了转颈肩,招呼着于戈走进隧道。安弗也迈开步子,紧随其后,今天,她总能感觉到身后女人那道在自己左腿上,飘忽不定、若即若离的视线。

安弗鼻腔里呼出的叹息扑在玻璃面罩上,花白了一片。

第三天清晨,王向雷接替了梅顿的位置,当了回程的司机。

梅顿眼下过于明显的青黑迫使她坐在安弗旁边。

刚启程,于戈就一脸兴奋地从包里取出东西,迫不及待地要将他的发现与队友共享,“诶,你们知道我昨天晚上翻到了什么吗?”经过几天的相处,他不再那么拘谨,语气也放松了很多。

“什么?”最先接话的是王向雷,他的眼神没有从车窗移开,单手打过方向盘,车流畅地转了一个弯。

书页翻开的声音响起,于戈的手指卡进那本眼熟的日记里。“我翻到了张照片。”他说着,双指小心翼翼地捏上一角,把它举在半空中。

安弗闻言,慢慢转过头看它——那是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相片裂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看出是三个坐着的人影。

王向雷哟呵一声,“于戈,你怎么把这个带走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戏谑道:“这下那个包可就一点东西都不剩了。”

于戈短促地含糊笑了几声,王向雷又继续说:“我现在开车看不了,你给我念念呗?”

“可以!”他很快应下,然后像是早有练习地,流利地吐出一句:“Aujourd'hui, il fait beau. Sally et moi, nous emmenons Jim jouer dehors.Il adore ce parc et demande…”

王向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嗐,不是叫你放洋屁。我是说翻译,翻译,懂不?”于戈顿住了,张开的嘴欲言又止,最后才坦诚地叹了口气,“看不太懂。”

他把缺水的照片重新夹回书中,“好像是那人和萨丽带着吉姆去哪里玩……”男人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声音很轻地继续念着:“…toujours d'y venir.Oh,Un photographe nous a pris en photo. Je l'ai développée… ”

“……应该是拍了张照什么的。”他神情专注地盯着相纸上的白色裂纹,指腹擦过干燥的边缘,嘴角轻轻弯起。

安弗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于戈和他手中的照片上;微弱的阳光掠过车窗,在他指尖和那张枯萎的、布满细纹的相纸上,微微跳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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