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这个留下来吗?”于戈站在运货车前,看着白发狱警问道,他的眼皮快速地上下眨动,握住日记的手慢慢收拢,另一只手则捏着袖口。
其他狱警在两人身后来回搬运着保险箱,黑白色的身影来来去去。
露斯利亚扫了那本笔记一眼,眼神掠过他紧张的手指。她没有直接拒绝,半伸出手:“可以,需要检查。”
男人懈了一口气,把那本泛黄、脆化的笔记给递了过去。露斯利亚接过,手指轻柔地翻开书页。
“哦,对了,您尽量小心点,这本书有点……”于戈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音量逐渐变小,剩下的句子被他咽了回去。她的指尖略略擦过书芯,摊开一面明显被反复阅读过的,那页的隔阂感异常显著。
一张巴掌大小的相片夹在其中,她的眼睛左右动了动,扫描似地顺着墨色文字一行行往下走,然后,她翻开下一面。
安弗看着于戈的身体突然膨胀,他在狱警前极力压缩的存在感忽地变大,像一只过度兴奋的羽兽。“您,您看得懂法语吗?!”声音也高亢地就像求欢一样。
“嗯。”狱警继续翻阅,头没有抬起。
安弗蹙起眉,看着两人之间被于戈拉小的距离。
“那您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他的声音又变浅了,是种温和讨教的耳语。
“他的岳母把地下城的名额让给了吉姆。”“那这一段……”于戈凑得更近了些,脸颊几乎要蹭到露斯利亚的鬓发,他的手指在书面点了点,安弗眯起眼睛,不知道他这回指的又是哪段。
狱警合上书,把它还给对方的胸膛。“监狱图书馆有法语词典。”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目光巡了一圈,最后停在安弗身上片刻,收回。“该走了。”
她简短地下达了指令,抬脚走向黑色车厢。安弗跟着她,那点泡沫般的焦躁因为短暂的停留诡异地弥散了一部分。
运押车的路途很安稳,安弗看着窗外,后视镜里有辆锈迹斑斑的灰白色面包车不紧不慢地徐徐行驶,蓝色车牌新得刺眼。
这种车辆在蜂巢很常见,专门负责处理些见不得人的灰色产业。
她不再注意,回神时和露斯利亚的视线相交了一瞬。狱警的神色很淡,目光也从后视镜移回前方,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内。
安弗无心理会那名男性狱警对她不加掩饰的敌意。一股不同寻常的、快要把她吞噬的倦意压上酸涩的眼球,姗姗来迟的困倦浸泡大脑。
她这三天几乎没睡什么好觉。
意识迷离地游荡在肉/体之外,她闭上眼,温暖的黑暗裹挟视野,遥远而虚无的光亮时不时从眼前闪过。
“嘿……”
王向雷的声音在万里之远飘散,模糊得她听不清。
“你拿的什么?放手!”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安弗竭尽全力想张开眼,但眼皮像被人死死按住,她高高抬起头皮,却也只是睁开一条迷糊不清的缝。
砰!
安弗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一连串急促、激烈、如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浓烈的血腥和火药味直冲鼻腔,她最先确认了自己的状况,没有痛感,面上温热的湿润迟钝地晕开,心率急速飙升。她检视着车内,露斯利亚半张脸上都是鲜血,神色却依旧平静,安弗心脏一紧,但她很快判断出这是被喷溅波及到的血迹。
她松了一口气后转头,另一位狱警就没这么好运了,他的头颅和胸口被开了两个大洞,一只眼球碎了大半,残余的软白色组织黏在颧骨上,身躯像瘫软的布娃娃,倒横在浑身发抖的于戈腿上——慢慢滑下。橙色囚服蹭下大片血迹。
她的眼珠谨慎地偏移,王向雷手中捏着个微缩仪器,亮着莹蓝色的光芒,他看向安弗,带着点歉意。
男人和梅顿脖子上刺眼的红光突然熄了火,安弗摸了摸自己的,只有冰冷的死寂。
主副驾驶座上的狱警也都歪斜着头,正前方的车窗玻璃除了一片殷红什么也看不见。
汽车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急停,她抓紧安全带,看来系统已经被黑了。
“莫罗佐娃小姐——可以劳烦你把手枪交给我吗?”王向雷摊开手,对狱警温和地笑笑,他手腕上银色的镣铐还在,姿态却相当从容:“请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露斯利亚瞥了他一眼,指尖在枪柄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才从腰间抽出那把手枪,倒转枪口,交付在他的手心;随后,她用外套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蒙面的黑衣一拥而入,其中一人把手枪对准于戈,消瘦男人的脸色迅速被恐惧占满,瞪圆的眼睛泌出惊恐的泪,颤抖着死死握住怀中的日记。“留着他吧。”王向雷轻抬下巴,朝同伴伸出握着露斯利亚枪的手。
那人点了点头,很快收了枪。他们的项圈和手铐被一行人三下五除二地暴力拆除,丢在押运车内。
安弗被指使着上了另一辆车,她换上了一身发旧的灰色短袖和棕色长裤,胸口印着常见而幼稚的涂鸦。她活动着手腕,看着埋头哭泣的于戈和冷眼看向于戈的梅顿。
露斯利亚和王向雷在另一辆领头的车里。
车辆低鸣着启动,平稳地驶过一段路。
“莎莉。”
梅顿开口了,对着其中一个体型相对较小的说道:“你们还不换衣服?”她的句子带着沉默的哑,抬起灰色的眼睛。“劫狱可不是闹着玩的。”
安弗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那人轻轻笑了,音色醇厚,像块沉稳光滑的石头。“梅顿,你居然这都认得出来。”
她索性摘下面罩,爬着雀斑的脸和标志性的声音一下子让安弗记起来了。她是西区赌场的地下保安。
“别急,我们下个路口就换。”
楼上传来纷杂又虚浮的喧闹,人群的叫嚷和笑声透过墙壁,传进安弗耳朵里。她靠着唯一一处干燥的墙壁,坐在地板上。
她不知道这个赌场原来还有一层关押室。
“王哥!诶呀,好久不见!”门外的走廊响起一阵短促的小跑,“我靠,我想死你了!”粗粝的男声回荡在走廊,毫无内敛之意。“诶诶诶,别抱别抱,我身上臭死了。”“唉,甭管!你怎么还胖了,监狱伙食这么好?”
调侃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惟剩牌局觥筹交错的笑语和于戈未曾散去的抽泣。
安弗扶着额头,视线越过手指看着两米远外的男人,余光处还有一抹褐色,烦闷和疲劳的神经被他的哭声持续刺激,她罕见地开了口:“别哭了。”语气比她自己想得还要不耐烦。
于戈从膝盖里抬起头,鼻涕和眼泪纵横,脸色难看得不忍直视。
安弗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她的灵魂仿佛抽离,冷酷而静默地站在不远处,审视着自己这张近乎失控的脸。
她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压力正步步逼紧临界值,却无能为力,视野边缘的黑点一跳一跳地闪动,仿佛要灼伤眼膜,脱口而出的尖刻甚至让她自己窒息:“你很吵。闭嘴。”
于戈愣住了。
“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嘴像不受控制一样,另一个她在房间里冷眼睨着自己,双臂环抱,沉默地毫无作为。
安弗和她对视的骤然,声势浩大的惊恐宛若瞬间的巨浪不留情面地扑来;侵略性地涌进、渗入她五官里的每一个缝隙,她感到一丝朦胧、迷茫、溺毙般的错位。长达几秒的停摆,安弗眨了眨眼,那股诡谲的触感刹那间消失殆尽。她恍惚地重新审视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般。
回笼的理智像逐步归位的丝线,她沉默了很久,才叹出一口气:“……太过担心也没用。”她看着自己被放大的、模糊的掌纹,说完了后半段话,“……更何况王向雷挺喜欢你的。”
她不再说话,发麻的后悔从小腿开始蔓延,她没有去看于戈和梅顿的反应。
铁门上的窗栏交换着室内和外部的空气,房间外难得又传出一点沉闷的脚步,但安弗懒得去看。
她的视线散在墙角的一块水渍上已经很久了,没有焦点,虚渺的深色边缘散漫,在她眼里成了位置不明的重影。
来者推开门,安弗终于轻微地动了动眼珠,莎莉在桌上放下两份盒饭,熟悉的,市井的白色泡沫盒让她莫名反胃,身体深处的痉挛像无声的咽怨。
莎莉看着她:“安弗,你跟我走。”
红发女人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上的灰尘。莎莉的嘴唇弯成一个温和的角度,眼却没有笑。她拎起手铐,银白色的冷光在她指间闪烁,“走个流程?”
安弗伸出手。
她跟着莎莉,看着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发顶,褐金的发色混着干燥的银白;两侧的墙壁和监狱的冷漠的灰白不同,漆成了活泼而适眼的姜黄;部分水泥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低矮的涂画痕迹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都是用彩色粉笔画的。
踏上铺着起毛边的地毯的楼阶,她们上了一层。
莎莉站定在一扇做工精美的木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后,拧开。她扭过身,示意让安弗进去。
“以后你就先在这住,里面有你的饭。今天先凑合吧,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一样的。”
安弗走了进去,室内温暖的光线混杂着旧木与食物弥漫的气味,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深绿色木椅上的露斯利亚——仍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打过蜡的深木餐桌上放着两份食物:一份摆盘精致、营养均衡的什锦拼盘和一份白色泡沫盒装着的简单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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