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为什么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

安弗站在原地,没有动。露斯利亚已经换上一套质地柔和的便衣,残缺的黄色笑脸在深红色的胸口上对着安弗挑衅。她搭在桌子上的手从长袖中伸出,露出一点惨白的纤维影子。

两尊一动不动的石像矗立在房间里,谁也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琐碎不明的声响,安弗才逐步把目光聚集在那份盒饭上,米粒裹着油亮,一股恶心的酸苦冲上她的喉咙,她强行咽了回去。

张开嘴,低哑的沙涩逸出,“你……”

安弗听着陌生的嗓音,怔住了,她吞下一口刺喉的口水,声音终于被润得略微熟悉:“你要求的?”

“嗯。”

“为什么。”

露斯利亚把眼前的餐盘轻轻推开,发出丁点瓷具的脆响,“你需要休息。”她半起身,越过餐桌中间的花瓶,把泡沫盒盖上拿到自己手边。

“我在那里也能休息。”

“你不能。”

白发女人打开盒盖,她拆开一次性筷子,指腹和塑料摩擦出窸窣,白色筷子插进淡黄色的米饭里,她挑起一小筷,送进嘴里。

“为什么。”

露斯利亚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米饭,“你现在咽不下去这个。”

安弗问的不是这个。

她依旧站在原处,双手垂在两侧,看着露斯利亚因咀嚼而上下伏动的腮帮,用沉默逼她说出别的答案。

露斯利亚的视线焦点不在安弗身上,也不在食物上,仿佛落在木桌远端的空椅,直到她把嘴里的米饭完全咽下去,才继续说:

“……你是我负责的囚犯。”

“需要你用自残来庇护的囚犯?”

露斯利亚抬起的手悬了片刻,她放下筷子,慢慢地把左手衣袖拉下去,盖住大半手掌。

狱警看着盖子上黏住的两粒米,都已被碾压得湿润,晕开米白的淡黄。空气僵持了许久,蒸腾的湿气完全消散,食物的温度被风吹化,她才缓缓转过头,眼睛盯着安弗关节发白的、被死死掐着的手。

“嗯。”

这间房间对安弗来说相当大,富有质感的深绿色系家具陈列在内,她简单地估量了下,大约有二十平米。

安弗一只手在桌上撑着脑袋,看着木桌另一端的露斯利亚,味蕾难得被满足的饱腹滋味让安弗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那人打开房间配备的医疗箱,取出里面的碘酒、棉签和纱布。

一缕红发从安弗额前垂下,“我来包扎。”

语气不容置疑。露斯利亚抬眼看她,思索片刻后,默默把左手伸了出来,搭在木桌上。

椅子发出刺耳的拖拽,露斯利亚的袖口被安弗撸起,从小臂内侧延伸到手腕的白色绷带一览无余,她看着那随意而狂乱的走线,皱起了眉头,“怎么扎的?”她用蛮力扯开正中间的死结。

露斯利亚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他们叫你来的速度太快了。”

布条被一圈圈拆开,颜色也从洁净的白渐渐变为深邃的红,露斯利亚苍白的小臂上爬着一道从腕骨竖至肘窝的割伤,血迹毛糙地附在划痕旁,伤口已经闭合,止了血。

她浸湿棉签,轻轻拭过竖线附近。

“…为什么割这里。”

红褐色的液体很快干掉、凝固,在皮肤上晕成微小的湖泊。

“唬人。效率很高。”

拂过的棉头力道重了一点,有些按压的意味了,安弗的口气冷了下来:“稍微没控制好力度,你就会死。”

摊开的手,指头轻微地动了下。“……嗯。”

接近默许的承认。安弗的恼火重新涌了上来,“又是你的‘无所谓’?”

她说完后,才发现这句显得有些咬牙切齿了。安弗沉了一口气,还是利落地包扎好,近乎粗暴地把手臂绑成了木乃伊,抬起头,安弗警告似地通知她:“你还牵连着我的性命。”

她把桌面收拾好,给露斯利亚留下一个不悦的侧脸。

安弗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在房间里发现过任何利器,她砰地合上箱子,对女人质问:“你用什么割的?”

“餐刀。”

安弗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在记忆里仔细搜寻吃饭时有没有尝到什么奇怪的血腥味。

露斯利亚看着她皱起的脸,把袖子拉了回去,这才姗姗来迟地补充:

“我洗过了。”

加固过的玻璃窗牢牢封死,连缝隙处都注满了糨糊,厚重的窗帘被她整齐束起,安弗倚在墙上,看向窗外,暮色铺满人群流窜的街道,她能肯定这是单向玻璃。

侧了下头,头颅靠着花纹复杂的墙纸,再次简单地环顾了一圈房间的布局,她很快最先锁定了一个位置——是在天花板中央的烟雾探测器。

安弗没有多余动作,继续她的巡视:角落的空调出风口、挂在墙上的数字吊钟和装饰画、正对着床的液晶电视、木色的矮茶几、门框上方的挂饰、书架、床头柜上的台灯,这些地方简直是藏匿摄像头和窃听器的完美场所。

她走向卫生间,打开门,米黄的色调给人一种温馨的错觉。

安弗看着洗手台上那面被擦得很亮的镜子,一角的螺丝略微鼓起难以察觉的弧度。她转过头,用眼睛简单地量了量。

监视的角度巧妙地避开了马桶和淋浴间,这个摄像头似乎还带点精妙计算出的最低限度的人性关怀——也许只是碍于莫罗佐娃的余威。

她回到房间,露斯利亚坐在唯一的一张床上,床很大,床品用料是她以前跟着克里斯汀出外派时才睡过的规格。

抿了抿嘴,安弗现在还不想思考那个问题。

于是她转而看向露斯利亚脚上的鞋子,狱警正在换鞋,黑鞋皮鞋的鞋尖抵在另一只的后跟上,露斯利亚随意地拽下它,鞋跟被蹭出刮擦的污渍;她照此方法脱下了另一只。

然后那人便扯下袜子随手丢在地板上,两只让安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荧色黄绿条纹袜肆意甩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甚至都没被丢在一起。

安弗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突兀、扎眼的中筒袜,食指在环抱的手臂上敲了敲,她缓缓地眯起眼睛,伸出脚踢了踢其中一只。

“露斯利亚,你的卫生习惯实在是太差了。”

袜子被听话地团起,塞进整齐摆放在床脚的皮鞋里。

黑鞋右侧放着一双监狱统一发放的橙色布鞋,两双鞋间隔着生疏而客气的距离。安弗穿着拖鞋,按下床头柜上的呼叫机。

“需要一双拖鞋。”

“安弗?”内线被很快接通,接话的人是王向雷,他听上去并不太诧异,但还是问了:“莫罗佐娃小姐呢?”

固定的机器无法移动搬离,安弗把头撇回露斯利亚的方向,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那位莫罗佐娃还是坐在床上,光着的脚离地面有一段距离,脚底板灰灰的。她的声音不大,“我还需要一双拖鞋。”安弗不耐烦地砸了一下嘴,对她命令道:“你的音量他听不见,声音大点。”

露斯利亚看了安弗一眼,突然径直站起来,靠近对讲机用相同的音量重复说了一遍:“我还需要一双拖鞋。”随后,便毫不留念地按掉了通讯。

“啧,你能不能别乱走。很脏。”

“我的脚已经脏了。”

安弗扶住额头,她发现她和露斯利亚在生活习性上几乎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别说相互理解和迁就了,甚至连这种最基础的沟通都做不到。

她看着对方毫无自觉的脸,那两块规整至极的几何纹身在此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怎么不直接在脸上纹两团乱麻?”

露斯利亚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应。

安弗的语言持续开炮:“露斯利亚……你家到底是用着怎样的培养方针?居然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令人发指。”她扫了那团颜色过于鲜艳的袜子一眼,扯了扯嘴,“……甚至连审美也一塌糊涂。”

门敲响的声音打断了单方面的争吵,莎莉推开门,扔出一双崭新的、塑料包装还没被开封过的拖鞋,然后关上门。安弗停下嘴,眼神瞄过吊钟,距她们刚刚结束的通讯只过了三分钟。

她抢先一步走向门口,拎着那双拖鞋,手指指向卫生间对着露斯利亚发号施令:“先去洗脚,顺便把澡洗了。”

暮色渐渐被更深邃的蓝紫替代,连空气的重量都缓缓沉了下去,似乎陷进了地里。安弗把新拖鞋放在卫生间的门口,还在门把上挂了条毛巾。

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打开。

湿漉漉的露斯利亚出来了。

她看了眼拖鞋和毛巾,又看了眼安弗。

安弗没说话,盯着她用毛巾慢慢擦干脚,**的脚拢进拖鞋里。

这个日常,无害,甚至有点温情的画面带给安弗的感觉只有诡异的讽刺与荒谬。

房间隔音很好,除了门口的动静外几乎什么都传不进去;她们像被包裹在一个完美的子宫内的婴儿,与外部世界的血腥、混乱完全割裂开来;空气是温柔的、低语的、温度适宜的,是麻痹着感官的羊水,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襁褓般的安全感。

安弗收回目光,把视线落灰床上,夜晚已至——现在她不得不考虑一直想回避的问题了。

“露斯利亚。你睡你坐过的右边,不要越界。”

指了指床的另一半,随后安弗便背对着露斯利亚,在床边的左边坐下了。

露斯利亚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决策,她拉开被子,躺了进去,湿漉漉的白发散在枕头上,迅速洇出深痕。安弗听见了那声音,强迫自己的大脑忽视那些想象中出现的水印。

她也在床铺边缘侧着躺下了。

安弗睡不太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别人同床共枕,身体几乎不能放松下来,背是绷着的,而耳朵则一直在格外敏感地追踪枕边人发出的声音。但她已经很累了。

霓虹灯的幻影从窗棂倾泻而下,细小的微尘在橘紫色的光芒中起起伏伏地飘荡,像随波逐流的白色光点。

很安静。

柔软的被褥宛如安眠曲似的拥着她,安弗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不可控地变得模糊了,尚未被解决的困意重新席卷而来,她的四肢渐渐沉了下去,像终于落了地。

她本可以直接就此入睡,但糊涂的守卫却背叛了她。

“露斯利亚…”

“……你知道我牢房窗外的店是卖什么的吗?”

她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理智立马拉响警报,惊得困意立马烟消云散。安弗闭上眼,从未如此深切地希望对方已经睡着,希望没有听见她这句毫无防备的,堪比和蔼的问题。

“甜糕。”

压着的手臂有些发麻,安弗没有回应,她听着被自己刻意拉长、放缓的呼吸,营造出她说完那些蠢话就马上陷入了沉睡的假象。

一两分钟的寂静后,她才睁开眼睛,缓慢地眨了下。

接着,就在安弗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过去了的时候,她听见露斯利亚也盖上一层睡意的,似乎酝酿了很久、轻柔得像白色绒毛的声音:

“不是什么家族图腾……只是为了遮我的胎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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