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西西弗斯

日光把视野泡在淡红里,一抹模糊的清亮撬开眼皮的缝隙钻了进去。黑暗渐渐褪去,世界在眼前缓慢聚焦,被唤醒的酸痛在四肢末端蔓延,坠得她有种这身躯是借来的错觉。

安弗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熟稔的、斑驳的、属于她蜂巢的天花板;陌生的被褥柔软地披在身上,她坐了起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三个月前的安弗。

直到左腿那生硬的触感提醒,她才想起来自己早已不再替克里斯汀干事,她杀了克里斯汀、截了腿、进了监狱、又被劫走。

半分钟的暧昧时差就此坍缩,她彻底落回了躯壳,真正变成了现在的安弗。

窗户的颜色不是她惯常苏醒时的灰蓝,这个认知让安弗皱了皱眉头,她扭头看向墙壁上的时钟——13:28。她从没一觉睡到过这种时候。

“饭在桌上。”

“你应该在早上的时候叫我。”

干涩的声音,她穿上拖鞋,在房间里寻找杯子。“我叫了。”

一股莫名的怨气压沉了安弗的脸色,尽管这毫无理由。她走了几步,看见露斯利亚桌前正摆着一个玻璃杯。

“…你确定叫了?”安弗对此毫无印象,她一向睡眠很浅,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你睡得很死。”安弗拿起那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污渍和水渍。

很好。她冷笑了一声,“不可能。”又拿起一旁的水壶,晃了晃,沉甸甸的重量在壶内晃荡。

“安弗,你咬了我。”安弗打开水壶的动作一顿,但眼神还是先扫过水壶——内壁光滑而锃亮,她勉强满意。

“搞笑。”安弗完全没把这句话当真,她倒了半杯水,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油画,抿了一小口。

“我的手指。”温水润过喉咙,她这才终于把视线移向露斯利亚,看着露斯利亚伸出的食指——指茧上面有半个明晃晃的、过度深刻的牙印。

“还有,这个杯子我喝过。”

饭菜已经凉透了,安弗随便扒了几口就吃完了。她收拾好餐具,准备去卫生间洗干净——虽然不必如此,莎莉会在她们吃完的半小时后回收餐盘。但安弗受不了脏兮兮的东西一直放在桌上。

她起身,视线却落在另一只瓷盘上;一样吃得干净、覆着层油膜。安弗看了那无所事事的莫罗佐娃一眼,那人正莫名其妙地在房间里到处游荡,从窗台走到床头,再从床头走到床尾。

安弗盯着那白头发的背影,绷紧的嘴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另一张也叠在自己的盘子上,走向盥洗室。

她刚洗干净,房门就响了。安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洗手间走出来,门没有被推开。

而她的室友——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还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理会门外的来客。她正低头用餐刀削着什么。

餐刀的刀刃已不如昨日的那把锋利,钝重得连切蔬菜都要费些手劲——露斯利亚手心里发出生涩难耐的刮擦。

难怪安弗洗碗的时候不见另一把银刀,她随手把餐具放在桌上,去开了门。

果不其然,迎面的是王向雷和蔼的笑脸,“安弗,你有空吗?”

简直是废话,关在这里每天除了等人送饭就只能无所事事。

他的视线越过安弗,直接看向她身后坐着的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小姐——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借用一下安弗。”被划为莫罗佐娃所有物的女人不悦地眯了眯眼睛,脸色微微下沉。

王向雷的视线重新回到安弗身上,仿佛没看见她阴沉的脸似的,继续笑眯眯地请求道:“麻烦你跟我来一趟吧,安弗。”

她被带到一间布局随意的房间,杂乱的生活用品和家具被胡乱摆放,看上去未经规划。房间里不止他们两人,十几个闲散的伙计稀稀拉拉地站着或坐着,各自聊天,或玩点简单的纸牌游戏。

估计这是他们帮派内部的休息室。安弗和王向雷坐上最靠里的长椅,她的手指擦过泛着白色的划痕的塑料桌。

有些年头了。

王向雷在桌上交叠双手,左手大拇指蹭过另一只手的,安弗注意到他甲床和指节间连着一道不太明显的豁口。

“安弗。”他眼角的细纹抿出几道温和的沟壑:“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单刀直入得倒是出乎安弗意料。

她挑了下眉,打量着王向雷,周遭的人声不停歇地传进她耳朵里,她的目光牢牢盯着王向雷黑色的眼珠,罕见的纯黑色。他简短地笑了一声,默许了安弗对他不加掩饰的打量。

“我们可是真心的。”

“王向雷——你知道我对我的上任老板做了什么吧?”

安弗笑了,她说得很慢,吐字是一台缓慢启动的老式制冷器;凝视是一堵推开和男人距离的墙,那里没有应有的流动的窥探,只有死灰般的、冰凉的冷漠。

室内的喧哗突然被剪断了,王向雷咳嗽了一声,闲聊就又像结束卡顿的录像带继续心照不宣地播放着。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我保证。”

“你很自信。”

“是。”

女人紧绷的肩背没有松懈,挺直的脊椎托着她高高直起的头颅,五公斤的重量压得她的喉管仿佛曲折,酸痛贴在脖颈的骨骼上。

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准备继续说话,但刚刚想的措辞却猝然没了影。

遗忘带来的不是轻快,而是又给大脑倾斜了一份重量。安弗的眼脸垂低了点,在这片嘈杂中,她忽地觉得自己像寓言故事里永远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永远被困在一座沙丘之腰,脚下是不断滑落的沙砾,眼前是滚落的巨石;而她却必须一次又一次徒劳地攀登,反复地、反复地重演。

酝酿很久后,安弗终于开口:

“我需要考虑。”

没有试探与迂回的潜台词、也没有机警的博弈与对抗。只是一句干巴巴的陈述,含着最表面意思的接收与默许。

临走前,王向雷好心问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监狱,他可以捎人带出来,尽管需要的时间可能有点久。

起初安弗摇了摇头,随后她看见王向雷靠在门框上,对她说:“对了,梅顿小姐要的是一双短靴。”他或许以为这双鞋会和安弗有点关系。

他似乎说得很体贴:“你不用顾忌,虽然梅顿小姐已经加入我们了。但是如果你们之间还是……这样,我会注意保持你们两个的距离的。”“不需要。”

安弗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

回到封闭的房间,安弗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凝固得像尊雕像。

窗户的光影在时间中悄然移动,而她仍旧一动不动。露斯利亚坐在她旁边,依然削着东西,听声音,应该是块木头。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

安弗闭上眼睛,说:“很吵。”其实这声音相当细微,但在这刻,就算是蚂蚁行走的动静也会扰乱她的神经。

露斯利亚把手心里的木块放在桌上,安弗看了眼,木头表面仿佛是被老鼠啃噬过,坑坑洼洼的挖槽排成一列又一列。

她看着安弗,问:“你答应了吗。”

“呵,”安弗还是闭着眼,把头别过去了一点。“没有。”繁冗的情绪被她压缩成很硬的声音,宛如一小块灰色的,崎岖的立方体。

“那你拒绝了吗。”

她彻底把头转了过去,闭着眼面对着墙壁,正对着一副油画的位置:“也没有。”

露斯利亚的手指蹭过那块形状未知的木雕,“我母亲会答应他们的要求。”摩挲声吵得安弗心烦,“……梅顿·肖、于戈·勒克莱尔,以及王向雷……他们会被允许消失。”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安弗,你……我不确定。”安弗终于睁开眼睛,油画里拿着陶罐的女人正对着她笑,丰腴柔和的面庞上,缀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像两块温度刺骨的鹅卵石。

“起初,我父亲确实打算让你出狱,他买通了二审的法官。但你提交的上诉被罗亚尔截下了。”她旁若无人地继续说着,“埃斯泰家和莫罗佐娃家是世交。”安弗并不关心政治,却也对埃斯泰这个姓氏有点印象。

其实她从监狱里的很多地方听说过罗亚尔的全名,但漠不关心的态度让这个姓氏往往只是在安弗记忆里一掠而过。

“……所以她无视了。”露斯利亚没有过多解释这句话具体指的是什么——谁?无视了什么?罗亚尔的行为?还是安弗的处境?

“他刚上任没多久。可能是为了巩固在监狱的地位,享受驳回的权力……可能只是对你的个人兴趣,又或者——两者都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没有实体。

“…总之,他对你很固执。”

“你可能还是会回去。”

油画上那双冷漠的黑眼睛仿佛闪了一下,旋即又坠入更深的黑暗,安弗眨了一下眼睛,那黑色好像就更淡了点。

“为什么告诉我。”她没有转头。

耳后的摩挲声停止了,终于清净了。

“……觉得…”露斯利亚卡住了,好像在舌尖上艰难地寻找着那个早已生锈的词汇,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应该。”几秒的沉默压在中间,让整句话飘渺得几乎要捕捉不到。

安弗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去看露斯利亚现在的表情。她对着墙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亏欠别人,尤其是帮派。”

“嗯。”

“我信不过王向雷。”

“嗯。”

“这种活计从来就不长久。”

“嗯。”

“我看中一套商业区边缘的房子,四十七平。三百多万。”

“嗯。”

“那笔钱,付完还绰绰有余。”

“嗯。”

“最重要的是,我厌倦了。”

“……嗯。”

“但是,我还是会答应。”

安弗感到自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她意识到那可能是一个笑。

从墙壁回过头,她用着这样的表情看向露斯利亚,然后,得到了对方一句同样的、在空中飘散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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