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监禁的第十一天。安弗终于得到了再次离开房间的机会。
她在离开前看了露斯利亚一眼,白发女人还在削着木头,她手里换了一块——之前的那块现在摆在床头柜上,占据了一角。
露斯利亚坐的椅子被她砍得胡乱,椅背处一根好好的木柱缺了一大段,切口处全是扎人的毛刺,露出内里毛糙的木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靠那把钝刀做到的。
睫毛垂下的半扇阴影笼着眼皮,安弗转过头,跟上门口站着的王向雷,把她留在了这里。
他领着安弗,再度穿过那条涂着幼稚涂鸦的姜黄走廊,手指随意擦过墙上笑脸的嘴角,粉尘黏在她指尖。
这痕迹还很新鲜。
“是你们内部成员的小孩?”王向雷应该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是,几乎都是收留的黑户。”安弗的视线扫过墙角一处尚未完全干透的彩色印记,没有接话。
他走路的脚顿了一下,走廊的尽头是三级石灰台阶,“安弗,你不需要操心这个。”
走下去,没有温度的暖光先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再慢慢蔓延到她的整个身体。男人转过身对她笑了一笑。
“相信我们的老板。”
安弗见到了他口中的老板。其实她不陌生,在以前,她们之间打过不少照面。
梁易坐在一张老式的红木椅上,粗糙的双手像打了一层黄蜡,那是茧。两只手都搭在岔开的大腿上,深绿色的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壮实的小臂,白色蜈蚣般的疤痕在衣袖里隐匿了一半。
她坐得很随意,方脸上勾出的笑是沉稳的,浅细的皱纹在她脸上遍布,却不显苍老。
这房间采光很好,窗户开得敞亮,四处通风,微尘在光里慢慢沉淀。
梁易身边站着一围人,男女老少都有,发色各异,像克里斯汀的花坛。
安弗垂在两侧的手收紧了些,掐了掐指头——这副所有人都候着她的景象,让她感到荒诞和不适。她绷直了嘴,扫过一双双盯着她、审视她的眼睛。
莎莉也在其中。没有梅顿和于戈。
“不用紧张,安弗,我们算是老相识了。”梁易笑了几声,她的笑声仍旧极有辨识度,像卷着沙子扑面而来的狂风。“梁易,”安弗看着她,叫了她的名字,还没等继续说,旁边一个的长头发的男人就打断了她。
“喂,安弗,太没大没小了吧。按礼数要叫老板。”
安弗皱起了眉毛,幅度细微到几乎不能注意,她确实比梁易小上将近一倍,23岁的年纪估计在他们多数人眼里是个不够格的资历。
女人挥了挥手,“不用,她爱叫啥叫啥,我不介意。”她抬抬下巴,露出一口整齐的、泛着淡黄的牙:“你继续说吧。”
“你这是……什么名堂。”
她尽量把语气放平了,不动声色地看着唯一的线索——桌上摆着两大摞一次性塑料碗,还有一壶白色的、装满的像汽油罐似的水瓶。
女人拎起水壶,大笑了几声,好像很满意安弗狐疑的表情,她用手用力拍了下大腿:“喝酒呗!”
她站起来,随手拿起一个塑料碗。
“入伙酒!”她最后这么说。
“来来来!都碰一下!特别是你,安弗。”梁易把碗与安弗的眼睛齐平,“嗐,梅顿比你适应多了。”这句话的音量不小,更像是一种家长式的说教。安弗选择了无视。
安弗端着那碗酒水,塑料被无意识捏得下陷,在边缘刻出几道白色折痕。
不适的感觉充斥在她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把四肢都塞得僵直。她略带敷衍地碰过一碗接一碗,有扎着脏辫的女人,也有看着文静的男人,甚至还有面容青涩的、年纪明显比她还要小的青年。
她在别人的酒水飞溅进自己碗里前及时收回,接着一饮而尽。
烈酒的辛辣刺得她舌尖生疼,她闭着眼睛囫囵吞枣地咽下,酒味在舌头上飞快地滑过,液体顺着唇角流下,滴进衣领里。
周围的笑声,碰碗声,以及揶揄和闲聊,调侃与戏谑,全都汇成一股温暖的、窒息的洪流,试图将她裹挟、融化,她却始终隔着层厚玻璃。
所以安弗才不喜欢喝酒。
王向雷举起碗,对她笑笑,他的脖颈和耳根都已红透,讲话时带着股淡淡的酒气。“安弗,等你和另外两个都出完第一次任务,还会有场聚会。”
安弗听见庭院里孩童近在咫尺的笑声和奔跑,跳动得像一群草莽里的蚂蚱。
“哈哈,到时候人更多。”克里斯汀组织的从不会一次性出现这么多人。
她蹙了下眉。王向雷的笑容更大了、扩成一个放松的、略显闲散的形状,“你可以放心地胡吃海喝,老板请客。”安弗默默地退开了点,也屏住了一点呼吸,直到闻不到他身上酒精的气味。
“诶,月昕!过来过来。再和你安弗姐碰下。”
走过来一个小个子的青年,那人留着一头短发,颜色是和王向雷一样的黑色。
这应该就是王向雷口中的和她出过几次任务的表妹。安弗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确实没有一点印象。
她羞涩地挠了挠脸颊,“安弗姐…”声音挺哑,和脸给人的感觉倒是不太一样。
停顿了很久,她才抬眼看向安弗,那双眼睛的情绪相当微妙,仿佛被融成了一团灰色,安弗不能理解。
最后,李月昕只是轻轻地碰了下安弗的碗沿,然后,说出了一句还是相当微妙的话:
“……希望你和梅顿姐都好好的。”李月昕又很快地笑了,像是局促,红彤彤的脸颊鼓起来,“你还记得我吗?”
“她记得的,安弗上次跟我说对你特别特别有印象。”王向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黑发弄得一团乱。
安弗不记得,甚至也不记得她姓什么了。
她只得压下膈应,强迫自己挤出从王向雷嘴里偷出来的那两个字:“嗯,月昕。我记得你。”
安弗又抿下一口酒,苦味在口腔中蔓延,她能感受到自己脸颊和耳朵上被渐渐叠加了温度,烧得她的理智越来越不安、躁动。
“王向雷。”声音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仿佛她没从这场欢闹中汲取到任何、哪怕一丝的喜悦或慰藉。
“我要走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观察期,既不是完全的自己人,也不是需要被严苛管控的囚徒,安弗站在那里,等待着所谓的许可。
男人看向梁易,后者抬起埋在碗里的头,挥了挥手示意。
王向雷这才说:“莎莉,你送她回去吧。”
“对了,”她这回直接看着梁易,面无表情:“能不能给我块木头。”
她在门口等到脸色的那点红完全褪去后才回到房间,要来的木块被她丢在桌上,“别再砍椅背了。”
露斯利亚抬起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那头白发更加遮住她的蓝色眼睛,露斯利亚伸手拿起那块新木头。安弗坐上椅子,呼出一口气。
白发女人的目光定在木头上,木头的质地偏软,她掂量了下,削得更起劲了。
伴随着木屑窸窣的声音,露斯利亚开口:“怎么样。”
话音刚落,露斯利亚又紧接发出一点轻微的吸气音,
“你喝酒了。”
安弗很想回答不怎么样,但她扯了扯嘴角,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天花板的烟雾探测器,话在她嘴里掉了个头:“挺好的,但是……不太适应。”
她计算着停顿的间隔,“太有人情味了,让我有点——局促。”
露斯利亚削木头的手顿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看向安弗,她没从安弗眼里捕捉到任何一丝波动,反之只有自己看惯的、总存在于她眼睛里的平静的讥讽。
还有一点调笑般的笑意。
“或许不坏,”露斯利亚低下头,吹开指缝间的木屑,用平淡无波的声音顺着安弗的话说下去:
“你会慢慢适应的。”
梁易告诉安弗,第一次任务要等到露斯利亚·莫罗佐娃被交出去后。
除此之外,她还对安弗交代了点其他东西:莫罗佐娃——严格来说是露斯利亚的母亲,确实已经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只是监狱方还没那么快松口。
“我们都已经安排妥了,只需要再等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监狱那边还是会答应的。放心,你不会就这么回牢里的。”她说这话时看着安弗,眼睛里裹着一点沉淀的、自信的光芒。安弗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向雷不可能不知道露斯利亚前几天在房间里对自己说过的话,但或许出自他们自身的考量,至少在讲这话时,她没显出来有任何的犹豫。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安弗看着露斯利亚削木头的手,她指腹的茧压着刀背,刀身重复地、规律性地、一下又一下地在手心滑动着。
在这枯燥的重复中,安弗又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梁易交给她的任务,任务地点不是地表,而是个蜂巢附近的巷子——只是去完成一笔交易,简单得她从14岁起就几乎没再做过这种事情。
她看着露斯利亚手里逐渐成型的木块,思绪却已经游离到那条逼仄的通道:她总是穿过那里去对面的一家面包店,墙角的水泥总是湿的,剥落的部分像堆在地上的松软的灰色泥土,贴在两侧的广告和海报高度很低,颜色很淡,她总是要弯着腰才能看清内容,那里背对着一家风干食物的小作坊,总是有风穿过——
好了,再往前走几步,绕开那些水坑和塑料垃圾,还有那些醉倒在旁边的流浪汉,这时,要屏住呼吸,他们身上的气味堪比生化武器,再走几步吧,好了,好了,现在可以呼吸了,能隐约闻到一点面包的香气了,是的,是那种淡醇的、散发着小麦气息的味道,或许还混着点焦糖、乳酪、坚果的气息,推开门,会有清脆的铃铛声音响起,店员你很熟悉,是个长着雀斑的蓝眼女人,淡色的眼睛,她会招呼你,对你笑,不必多加理会,直奔你的偏好就行,她已经习惯你的冷漠了,你会选一块最朴素的方形吐司,不需要切,就这样结账,打包,然后回家。
“安弗…”
走回去的路有点远,但是你很享受这段安静的路途。你记得第一步是先右拐,那里的路灯……
“安弗。”
安弗猛地抬起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你的手。”
她侧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发现手肘已经把桌上的一个水杯推到岌岌可危的距离,再动一点便会摔得支离破碎。
安弗的脸冷了下来,抿了抿嘴,沉默地把那个杯子推回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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