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的颜色是雾一样的灰,一阵忽远忽近的、清脆又飘渺的叮咚声从外面传来,大概是骑着自行车卖菌酒的伙计。
车铃留下的路径仿佛穿过她的床底,安弗闭着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指轻轻地、来回擦过绒丝的、柔软的床单。
身后的人翻了一个身,她的身躯随之轻微起伏、又落下。没有呢喃,也没有无意识的哼鸣,甚至也没有那种下沉的、悠长的呼吸。她不知道露斯利亚是醒着还是睡着。
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具毫不相干的静物,直到天空呈现出模糊的蓝、直到城市里的工蚁完全被唤醒、直到露斯利亚起床的动作让她睁开眼睛。
第十五天,早餐是一碗米粥,辅以煎好的香肠和番茄;午餐是颗粒分明的黄米饭、过咸的葱爆牛肉以及清炒蔬菜;晚餐是压成泥的土豆、烘烤过的玉米、简单调味的鸡胸肉、新鲜的生菜。
土豆裹着湿气在她的舌尖化开,失去了应有的绵密。蒸得太久了。
安弗把生菜切成方便入口的方块,露斯利亚已经吃完了,莎莉站在桌子前。
没人问她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至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等安弗咽下最后一口时,她终于说话了:“莫罗佐娃小姐,您可以收拾东西了。十五分钟之后我会回来给您打一针镇定剂。”接着,她侧过了一点头,表情就此被藏匿。
“……还有安弗……你也一样。”
莎莉说完这话后就离开了这里,步子迈得比平常更大,也更快。
安弗放下刀叉,站起来把碗碟收拾好,走向卫生间。
她没什么好带的。
出来时露斯利亚已经换上了狱警的鞋子,她坐在床尾的中央,那双换下的拖鞋被她整齐摆放在旁侧。安弗也坐了过去,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在没洗澡的时候就坐上床。
她弯下腰,从床底里抽出那双布鞋,慢慢地把脚给穿了进去。
“你的木雕不带?”
狱警十指交叉的手被放在大腿的空隙。“嗯。”露斯利亚看着黑色的鞋尖,鞋面反射着吊灯的光芒。
“安弗…”安弗打断了她,“露斯利亚,没必要。”毕竟她们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剩下的八分钟过得异常漫长。
门外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它再度打开,莎莉和王向雷沉默地进来了。安弗捋起袖子,看着自己的上臂被扎入银细的针头,特制的透明液体送入她的体内,缓慢地融进她的血液里。
王向雷在给她注射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安弗越过他低下的头顶,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她放下袖管,站起身,然后走到床头,目光扫过三块形状奇怪的木头,只有一个看起来没那么丑,可能得多亏于质地的软。她在莎莉的注视下把那个不规则球体装进口袋里,毛糙的手感让人不适。
回过头,她低头看完了露斯利亚的注射过程。
原来那道划伤在她手臂内侧留下了一条暗红的细疤。
很快,安弗的视线被蒙蔽,只余一片空旷的黑色,脑后的布结打得很死,厚重的布闷着她的耳朵,连声音也听不真切。
她下意识地想要捕捉些什么动静来抵御这种人为制造的宁静,于是她的手在桌上悄悄地摸索,安弗摸到一点冰凉的东西,用指甲试探性地敲了一下杯壁,发出刚好能听到的声音。
下一刻,左前方传来两声敲桌子的声音,很轻。
是露斯利亚。
而后,又有一点细琐的声响从她的背后游荡,她又集中精力去听那点声息,但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要刻意隐去踪迹似的,如烟雾一般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她的前方——她的正面。这人不是莎莉,也不会是王向雷。
安弗猜到是谁了。
她忍受着这半个陌生女人的入侵,忍受着对方熟悉的视线和呼吸,忍受着这份最后的、她们之间的沉默。
镇定剂的药效逐渐起了作用,安弗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在一池粘腻的糖浆里费力地游动,思考被无限拉长、滞后,像一块已经无法复原的橡胶。
“安弗,跟着我走。”
莎莉的手拢上她的两臂,她在黑暗中前行,无法确认自己有没有走出那片填满涂鸦的走廊;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月光落在她身上,直到她踏下了三级台阶。
又有一个人靠近了她,“莎莉姐……我来吧。”遥远而沙哑的女声,“好,你多注意点。”同样遥远,但更清亮一些。
安弗感觉到那双扶着她的手变小了,接触的位置也一同变矮。
她迈着步伐、迈着步伐,什么也没想。
上车前,她的手被扶着的人塞进一颗小巧的金属,那人把她的手掌握合,这个被握得发热、还带着另一个人的紧张和湿漉漉汗意的东西就这样悄悄地藏进安弗的手心里。
车启动了。
颠簸、平稳、摇晃、缓和,眼皮沉得她抬不起来,黑暗被取下,她和露斯利亚一起被推入拥杂的人群中。
“去那个喷泉前面坐着。别乱动。”不知道是谁留下这句话,车缓缓开走了。
夜晚的商业区人很多,今天还是公休日。她们像两个普通的在休息日约定着一起逛街的朋友,走累了,选择在喷泉前的公共长椅坐下。
适合这个位置的狙击位点实在是太多了,安弗没有尝试寻找,而是摊开了手掌,冰凉的手心处躺着一枚微缩仪器,是王向雷劫狱时用的那个。
安弗眨了眨眼睛。
没有缓冲,心脏开始猛地跳动,像一瞬间的爆炸,剧烈得让她甚至有点反胃。呼吸变得粗重,口腔不受控制地疯狂交换着气体。
她不知道留给她们时间还剩多少,但她现在得立刻、马上、想个办法把它藏好。
安弗尝试组织思绪,但那些想法就像在脑海里飘来飘去的磨砂碎片,她抓不着、也摸不透。
罗亚尔绝对会再对她搜一遍身,她要怎么藏?藏在脚底?或者内衣里?
不,不,搜身的会是女性。那藏在舌下?或者干脆吞进去?
但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摊开的手一动不动。
露斯利亚拿走了它。
白发女人极其自然地把它放进她胸前的口袋里,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安弗抬头,看着狱警,嘴唇微微张开了,露斯利亚身后的霓虹灯被稀释成月亮大小的光晕,让女人的脸和纹身都变得朦胧而虚无。
眼前的路人换了两批,来接她们的人到了。
一辆通体乌黑的私家汽车后头跟着辆押运车,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罗亚尔从私家车走下。
十几天不见,他还是那副令人作呕的老样子。他没穿着监狱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领子很高的深色毛衣,脸上依旧挂着有礼的笑容。
皮鞋迈出的速度不疾不徐,他在露斯利亚面前站定,半弯着腰后伸出一只手,悬在空中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皮肤和血管让它像是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一样。
“露斯利亚小姐。”男人开口便是那套装腔作势的措辞,“令堂今日有要务在身,她很抱歉,还特地嘱托我来接你回家。”
女人没有扶上他的手,径直站起来,尽管踉跄了一下。
罗亚尔笑着收回手,动作从容得仿佛他早已经料到似的。他跟上露斯利亚蹒跚的背影。从警车出来的两名警员靠近了安弗,立马拷上了她的双手,紧接着,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抬起来、押着她,跟在罗亚尔身后。
“不过,如果你想直接回监狱也无可厚非。”他的步调保持着和露斯利亚一样的速度,就像现在是在进行傍晚时分的散步。
他自始至终都没看安弗一眼。安弗没听清楚露斯利亚的回答,他和露斯利亚一起上了那辆私家车,而安弗则被关回熟悉的押送车内。
看着被铁栅栏割开的人群,安弗平静地合上眼睛。
安弗是在罗亚尔的注视下进行的搜身,她口袋里的木雕被翻了出来,安检员用电子仪器反复扫过它,检查着那块粗糙的木头,没发现任何异常。她转过头看向警监,用眼神请示着。
站在墙边的男人勾了下手指,那木块便被转交到他手里。
他握着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球,手套擦过那些狂野的毛边,绿色的眼珠审视着这件不合格的艺术品。“87635,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冷,还带点少见的不悦。
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双手,任由她人的手掌在自己的身上摸索。
罗亚尔看着她,嘴角又开始微笑了,两人之间的对视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将那块木雕丢进垃圾桶。
囚犯皱了皱眉,眼睛盯着的方向转移到警监脚边的垃圾桶,然后,也再无任何动作。
安检员给她递上囚服,她没有反应。
罗亚尔睨着她,离开了这里。
“她的药效还有多久才过去?”“…警监,看抽血结果应该还至少要四小时。”“看效果,像是特制药吧。”“是、是的,药物成分很复杂……”她仍旧看着垃圾桶,从别处飘来的几句话潜进左耳,又从右耳钻出。
安弗像个被随意摆弄的玩偶一样,任凭眼前的女人解开她的扣子,而她只是一直地、一直地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垃圾桶。
午夜,安弗在片断的梦中惊醒。
她从梦境的恍惚间抓到一点有实感的东西,她张开眼,眼神聚焦在自己的一只手上——被褥的一角被她死死攥紧,安弗松开手,怎么也抻不平那些捏出的褶皱。
下一秒,她才像想起来什么似地,急忙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空如也。
她这才发现她已经被换上了狱服,安弗坐起来,把浑身上下的六个口袋全掏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安弗赤脚走下地,冰凉的地面毫不留情地贴上脚底板,她干脆利落地脱掉上衣,随手甩在床上,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手臂两侧有抓握与挤压留下的淤青,肘窝处有一个刺眼的红点,腰腹上有条一指长的红色刮线。
她几乎全没印象了。
红发女人站在牢房中间,橙色的暖灯犹如笼罩着她的幻影,在她的脊背抹上一层界限分明的颜色。起伏的胸膛仿佛就是她的心跳,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件空荡荡的橙红色囚服。
过了很久,她才不死心地拎起那件衣服,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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