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昆虫饼

安弗又重回了在监狱三点一线的生活,得益于阿如罕的规矩,这些天,她的作息很快就回归了日常,晚上睡得很快,早上醒得很早。在起床号响起的一个小时前,她就已穿戴好衣服,坐在桌边看书。

就在前几天,安弗终于翻开了刘石送给她的那本书,他不知道其实这书安弗早些年就已经看过了,但安弗还是从头到尾地又看了一遍。

她读完最后一句话,把书合上,在刺耳的号铃里整了整衣领。

她推开牢房的门,融入疲惫的人群。

囚犯们像一队零零散散的蚂蚁,在领头的指挥下前进着,她排在队伍的末端,跟着前头人进了走廊。

和离着两队远的莫罗佐娃打了个照面,这是她们一天中唯一能确保见面的时刻,白发狱警带着另一队囚犯朝她们走来。擦肩而过的时间是两秒,甚至一秒,她们不会对视。就像素不相识。

进了食堂,安弗伴着枯燥无味的新闻广播咽下了早餐。

离劳动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空余,她站在洗手池的铁槽前,把混着廉价香味的清洁液往手里挤。

一个消瘦的矮个女人凑了过来,也往手里挤了三泵。她的声带像被撕裂过,透着烟尘一般的沙,“……安弗?”安弗把泡沫仔仔细细地抹匀,“嗯。”

那人反复地上下搓着掌心:“听赛克西说你下五子棋很厉害?”“还可以。”

矮个女人扭开水龙头,涌出的水是一种肮脏的淡黄,但女人不在意,把刚刚洗干净的手伸了进去,继续说:“有空的话,你要不要也和我下下?就今天放风的时候?”

安弗没看她,仍旧低头清洁着指甲缝,语气很淡:“可以。”安弗拧开水龙头,任由那泛黄的水白白浪费地往下冲,她检查着手掌里油渍的痕迹,“听别人说,和你们下棋似乎需要赌注。”

女人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调笑,水流噼里啪啦地砸在铁板上。

“不多。就十五块昆虫饼,监狱小卖部卖的那种就成。”

安弗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一百五十万和不多联系在一起,她等着那股水终于变得稍微清澈,接受了这荒谬的报价。

“可以。如果你能让我输得心甘情愿。”

手上乳白色的泡沫被冲得一干二净。

“呵呵,那肯定。”

女人甩了甩手,关上了水龙头。“还有,安弗。最后提醒下你。”

她转过头,红棕色的眉眼弯了弯,藏在眼皮褶皱里的灰绿盯着安弗。

“到时候别反悔,千万要记得遵守规矩。”

“自然。”

罗亚尔例行检查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最近几天连一次也没有,就仿佛正如警监所说——只要她能顺从地听话,麻烦事也只会越来越少,如果安弗没注意到那几道不一样的视线的话。

她愈发觉得罗亚尔的做派相当可笑,他嘴上说着对彼此都轻松,实际上又派了好几个不同的人无时不刻地盯着自己,有男人,有女人,有囚犯,也有狱警。

放风的时间,安弗到了指定的地点,坐上石凳,拿起放在一旁的铅笔,她扫了眼附近站着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就下意识地撇过视线。

这已经是安弗在放风区看到她的第七次,又何必移开视线?如果罗亚尔能把这些摆在明面上,她或许还能高看他一眼。

安弗没说什么,开始专心下五子棋。

一个小时,她输了十七局,赢了两局,刚好把十五个昆虫饼全输完。

昆虫饼十九块钱一个,她为这场棋局支付了两百八十五。

回到图书馆,这里是唯一没有眼线的地方,因为盯着她的人是罗亚尔自己。

桌面上的传声器在前几天被换了一个新的,发出的声音更清晰了,连轻微的失真和电流音都没有。安弗装作不知道,或者说——警监需要她装作她不知道,她没有收敛丝毫声音,该写时写,该翻时翻,互相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安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把手中的书放下。

“安弗,我这里有个新任务。”罗亚尔看着她,把手中的钢笔敲了敲,发出几声试探的清脆叩击,“但考虑到你上次出任务时经历了突发状况,可能承受了一定的心理创伤——”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身体,“所以,我更看中你的意愿。”

目光上移,最后锁在她的脸上。

“你想接受这次任务吗?”

安弗抬起头,直视着罗亚尔的眼睛。

他在赌,在试探,试探距离那件事才过去十来天的现在,安弗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答应。她尝试厘清这深绿色中到底蕴含着什么,是自信,控制,疯狂;还是谨慎,偏执,焦虑?

她淡声说:“警监,我的心理状况一切良好。”

男人呵呵笑了,用手半遮住嘴唇,他像忽然轻松了,对安弗投以格外温柔的目光:“安弗,我知道你很要强。”他换上一副循循善诱的教师模样,似乎在对安弗迷茫的人生进行必不可缺的开导,“但现在,我问的是你的意愿。”

警监轻轻地偏了偏头,仿佛有无限的耐心和时间,“我不会强迫任何一位囚犯。”

安弗现在知道了,她终于厘清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警监,我认为我需要参与。就算仅仅是为了警监的期待。”

她明白了罗亚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她越危险、越迷离、越在控制边缘若即若离,他反而越想愈加猛烈地把她抛出、给她假象的希望、给她失控的机会,以此来刺激他的**、重申他的权力、强调他的掌控。她窥见了他的扭曲和阴暗,而他反而因这失权者的洞察更张扬地笑了,似乎他为这丑陋的一面感到不是羞愧,而是荣誉。

罗亚尔得到了答案,肩膀随之轻微颤抖,看上去几乎像被一种失控的狂热所点燃、灼烧。他笑了:“安弗,你总是很聪明。”

他没有完全的把握能牢牢攥紧安弗,但这偏偏就是他需要的;而安弗,也恰巧需要他的不完全。

罗亚尔没有告知她具体的任务地点和目标,这是警监的游戏的其中一重保障;而第二重,则是安弗和露斯利亚一天当中唯一的交集也被撤去了,她不能再从走廊里看到那个白发狱警;至于第三重,盯她的人也盯得越来越紧了,一旦她当天和旁人发生过异常的接触,不论是直接或间接,她的牢房以及她自己都会在晚上迎来一次全面搜查。

但安弗至少知道出发的日子。

她和赛克西还保持着日常的交流,偶尔还会在放风区的那张长椅上聊聊天,维持着没有肢体接触的交互。

赛克西整个人都摊在椅背里,一只腿没素质地翘在把手上,他开始抱怨:“唉——昨天打牌又输了,怎么最近手气这么不好。”安弗看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没出老千?”

他烦躁地咂了一声响,“唉,别提了!我一直在出,还是输了。”女人嘲笑了两声。

“诶,别笑。你之前和老江下棋不也输了吗?”他尝试靠这扳回一城,嬉皮笑脸地把安弗赫赫有名的战绩搬出来,“而且还输了十七把,我都不至于输这么多。”

安弗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人影,似乎有人从她的背后走过,那影子从左到右移动着,脚步放得很轻。

赛克西把另一条腿也搭了上去,完全没了坐像,“哦,对了,老江问我你下次还下不下棋?”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隐没的方向却不是右边。他没压低音量,继续正常说话,“好像你过段日子要去地表了?”

安弗不经意地扫了眼她的右方,那条路一个人也没有。应该在他们背后。

她也用唠家常的声音回答:“嗯,过两个星期。”“所以你最近还下吗?要是下的话她说要准备准备,她最近好像弄到一套实体五子棋了,哈哈,就不用再往纸上画格子。”

安弗暂时还没想到一个能和露斯利亚接触的方法,她顿了一会,才开口说:“等会吧,过几天我想想。”她翻过一页书,“上次输太多了,昆虫饼也不便宜。”

虽说是两个星期,安弗却毫不怀疑这时间肯定是虚假的。罗亚尔绝对会故意地、猝不及防地突然提前时间,好把她的计划全打乱——

但至少,也不会太快。

规划安排、统筹人员、挑选耗材、申报文件,监狱的权力结构错综复杂,一层层审批和通知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上次又出现了恶劣的劫狱事件,甚至还牵扯到了莫罗佐娃家的千金。他必须要更谨慎。

所以——他至少也要一个星期。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定死的期限。

每天,她仍装作平时的样子,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悠闲地看书,但实际上,她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保险起见,她现在只挑她在入狱前就看过的书了。

她坐在图书馆的前台,目光落在字上,视网膜机械性略过内容,同时确保自己脸上的表情,仍是一个正在读书的人应有的、平静甚至厌倦的模样。

安弗的意识早已脱离,无时无刻都在思考和规划——她该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微缩仪器弄到手。

露斯利亚现在负责的牢区是S-17,在另外一栋楼的第三层,和她牢房的直线距离有0.7公里;此外,她们的放风时间、用餐时间,全都被人为故意错开了。

在这两天内,安弗在脑海里列出了不下十种方法,但无一都被她否决掉了。

公共区域难以突破,她开始把目光转向私人区域,她还记得上次罗亚尔准备带她去见私人医生的那条路。监狱公开的地图和实际上的误差相当大,她粗略测量过了,有些地方,地图上标着的是十五米的宽度,而实际上,她目测最多十米。

她猜测,这座监狱会有第二幅模样,只是通常不对囚犯开放。

“安弗,我要借这本书。”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漠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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