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秦依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曾经躲闪的目光变得讪讪的，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有人欲言又止地想道歉又不好意思开口。她不多话，也不摆脸色，找了位置坐下，翻开课本。

程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杨薇被学校处分了，记过，听陈浩说那个中间人也快抓到了。”

“嗯。”

“你就不激动？”程橙恨铁不成钢，“全校都在给你道歉诶！”

秦依翻书的手顿了顿，笑了笑：“没什么可激动的，日子还得照过，考试还得继续。”

程橙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秦依，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换了我，我得把道歉信打印出来贴满全校，再开个直播讲讲这些天我是怎么挺过来的。”

“然后呢？”秦依无所谓地笑了笑，“贴完了，讲完了，别人该忘还是会忘。下回再出一个新帖子，他们照样涌过去看。”

程橙被噎了一下，不服气：“那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不是便宜他们。”秦依认真想了想，说，“是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橙橙，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得省着点，用在过好自己的日子上。”

程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大一刚认识秦依那会儿，她永远行色匆匆，课一上完人就没了影，周末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去兼职的路上。那时候班里有人背地里说她清高、不合群，程橙也是住进了同一个宿舍才知道，那不是清高，是生活没给她合群的时间。

秦依从不解释，也不抱怨。她就是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棵草，风吹雨打都不吭声，只闷头往有光的地方长。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谣言来的时候，她没有倒下，谣言散了，她也不需要踩着谁庆祝。这八年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人的嘴，永远喂不饱自己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而后续出在了她弟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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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逸飞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很安分，他剪掉了遮眉的长刘海，校服穿得规矩整齐，月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往上爬。班主任在电话里夸过他好几次，说这孩子聪明，就是之前耽误了，只要肯沉下心，前途差不了。

秦依一度以为，弟弟这道坎，总算是迈过去了。

周四晚上，秦依正在图书馆啃课本，秦逸飞班主任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又急又气：“秦逸飞家长吗？你弟弟跟人打架了，把同学的头打破了，你赶紧来一趟吧！”

秦依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跑。

赶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了。办公室里，秦逸飞靠墙站着，校服袖子卷着，指节上带着血痕，脸上却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面坐着一对夫妻，正围着自家脑袋上贴了纱布的儿子，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必须赔钱！还要处分！这种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你说什么？”秦依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下。

那个女人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你就是他姐？我说错了吗？你们家什么名声，你弟弟什么德行，全校都知道。姐姐在网上被人扒得底朝天，弟弟在学校打人，真是什么样的家出什么样的人。”

秦依看着她，当下就明白了这一架是怎么打起来的。她转头看秦逸飞。少年梗着脖子不看她，眼眶却是红的。

“小逸，”她走过去，语气很冷静问他，“为什么动手？”

秦逸飞咬着牙不说话。旁边班主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问了半天了，最开始是王安先在班里念那个帖子的，念得全班都听见，还说……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秦逸飞先动的手，这一点他确实要负责任，但是——”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女人尖声打断，“打人就是打人！”

“对，打人就是打人。”秦依点点头，转向她，“医药费我们出，该道歉道歉，该处分处分，我们认。但是这位家长，有两件事我也要说清楚。第一，网上那个帖子是有人花钱雇人伪造的，发帖人已经实名道歉并且受了处分，警方正在追查幕后的人，您儿子在班里念的那些话，属于二次传播谣言，真要追究，一样可以担责任。第二……”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我父母去世八年了。您刚才那句'有娘生没娘教'，我弟弟听见了，我也听见了。我可以不跟您计较，但请您记住，下次再说这种话之前，先想想自己的孩子也在旁边学着。”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女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丈夫拉了拉她的胳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事情按最常规的流程处理了：秦依赔了医药费，秦逸飞当众道歉，领了一个通报批评。对方家长没再纠缠，走得比谁都快。

班主任送他们出办公室的时候，悄悄拉了拉秦依的袖子，压低声音：“逸飞姐姐，我说句公道话。那孩子骂人的话，我隔着半个走廊都听见了，换了我亲弟弟，我都未必忍得住。秦逸飞这半年进步多大，老师们都看在眼里，这次的事，处分归处分，你别太苛责他。”

秦依点头，真心道谢：“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班主任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姐弟俩，都不容易。”

走出办公楼，夜风一吹，秦依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她不是气，是后怕。秦逸飞那一拳要是再偏一点，打的就不是额头而是眼睛。这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宁可自己吃亏也咽不下她受半点委屈，几年前有邻居欺负姐弟俩，十二岁的他抄起菜刀就要冲出去，被她死死拉住才作罢。

秦逸飞送她出校，姐弟俩一路无话。

快到校门口时，秦逸飞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对不起，又给你惹事了。”

秦依看着面前的弟弟，到底不忍责备，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告诉老师，告诉我，告诉谢清栋都行，别自己动手。”

“他们骂你，我忍不住。”少年的声音发哽，“姐，爸妈走了以后，就剩咱俩了。谁骂你，我就想跟谁拼命。”

秦依的鼻子狠狠一酸。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秦逸飞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逸，”她说，“拼命是最笨的办法。比起我们面对的有些人，靠拳头，一辈子都赢不了。”

秦逸飞猛地回头：“所以爸爸当年的事根本不是破产跳楼那么简单，对不对？”

秦依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烧着一团她太熟悉的火。这八年，她自己在无数个夜里，也是烧着这样一团火熬过来的。她那时候比秦逸飞大不了几岁，白天跑学校、跑债主、跑医院，晚上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一遍一遍地想，是谁把爸爸逼上了天台，是谁让妈妈一夜白头。

她不是没想过报复回去，可她连对方的面都够不着。他们站在云端上，她连人家的鞋底都看不见。

“小逸，”她伸手，把弟弟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书读好。他们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但不是用拳头，是用证据，用法律，用他们最怕的东西。”

“他们最怕什么？”秦逸飞哑着嗓子问。

秦依看着旁边昏黄的路灯，过了很久，轻声说：“怕真相被披露，怕富贵被剥夺。”

秦依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有些事，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的。

“等你放寒假，”她轻声说，“我把爸妈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你听。一个字都不瞒你。”

秦依扫了辆滴滴骑回学校。同一时刻，谢清栋的手机震了一下，王靖发来一条消息：林氏那条线最终还是落在了林家那位大小姐身上。

谢清栋看着办公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秦依拉着林一一向他介绍的场景。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秦依，哪管旁人是什么样子。他不喜有人横在他俩中间，林一一也所有察觉，总是站在两人旁边、笑吟吟看着。

原本以为秦家的事，大概率还是林建毅的贪欲作祟，近期林一一频繁的小动作才让他意识到或许根源还是在林一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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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谢清栋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瞧见秦依坐在沙发上跟程橙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程橙在那头比划着讲室友今晚的糗事，秦依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泛了一层泪光。

谢清栋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他想让她一直笑下去，不管挡在前面的是林一一还是谁，他只要她永远开心下去。

视频挂断，秦依回头看见他，朝他招招手：“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谢清栋走过去坐下，她很自然地把腿搭到他膝盖上，指着手机问他：“程橙问我们元旦去不去隔壁市玩几天，正好她表哥学校有跨年晚会，特别好看。”

“你想去吗？”

“想是想去，”秦依掰着手指头，“不过元旦你不是要开年会吗？”

“开完就回来，来得及。”谢清栋把她的腿往怀里拢了拢，“想去就去，我陪你。”

秦依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忽然说：“谢清栋，我觉得最近的日子，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没有说话，只侧过头看她，轻揉着她的小腿。

“以前我总想着，熬过去就好了。熬过高三，熬过弟弟叛逆，熬过以后好多好多年。”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不用熬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每天一睁眼，都觉得这么好的日子，是不是偷来的。”

谢清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起身抬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字地说：“一一，这是你应得的。往后每一天的甜，都是连本带利还给你的。”

秦依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谢清栋，如果有一天这些好日子真的没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吧，我吃过苦，我扛得住。”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我在，就不会有那一天。”

窗外，夜色温柔，谢清栋抱着她吻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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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