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能在这相见。”
三人桌中持弯刀的中年男子将手中刚刚饮尽酒的空杯子磕到桌上,话音中听不出惊讶亦或疑惑的情绪,也不知他这句莫名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因为旁边那两桌人根本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既然今日在这相见,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大家想必都是为了那‘烂舌’老包而来吧。”他也不管有没有人搭理他,就在那一杯酒一句话径自说着。
反正不管别人说不说话,他知道他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他又兀自满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先喝,而是哼笑一声,说道:“看来你们也相信他真是个‘江湖百事通’,相信他是真知道。”
仟离本来头脑处于发懵状态,她不知道辛夷将她按下来在这磨人的大堂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中年男人一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结果听到“江湖百事通”这五个字时,她脑中登时清明,全身立马紧绷起来,耳朵早就发挥上她以前在山里捕猎时那种聆听野兽的能力。
她首先确认了一件事,“江湖百事通”和他刚刚口中的“烂舌老包”是一个人。
经由那中年男子将话头率先打开,其他人便从那腾腾冷意中撤了出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话,反正几人间开始了断断续续的言语交汇。
黑发白衣轻笑一声,说道:“他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近些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以贩卖消息为生的老家伙,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通过这芝麻大的小事拿捏别人。”
他重重叹了口气,“简直是痴人说梦。”
玩蝎尾鞭的女子嗤笑一声:“韩朝雨,你这笑话听起来可不好笑。都说黑白双煞最不喜暑热,‘芝麻大的小事’都能劳动二位不顾酷暑跑这一趟,这粒‘芝麻’可真够沉啊。”
说完也不管别人脸色,自己兀自吃吃笑起来。
在这个陷入静默的空当仟离斜眼看了看辛夷,见他左手搭在桌下,右手在桌上一圈圈摩挲着茶杯边缘,像在出神。
就连刚刚还在没头脑似的往嘴里塞吃食的石勒面上也突然严肃起来,正盯着眼前盘子出神。
仟离知道他们并不是在出神,更像是在思考那几人你来我往的话。
银衣楼既身为江湖楼,自然会了解甚至牵涉许多江湖事,再加上银衣楼对外接的那些单子,那么楼内定然会有很多江湖人的记录或者类似画像的东西,更不用说已经身为一堂之主的辛夷。
仟离心里有种感觉,看这二位的样子,定是认识这几位的,就算不全认识,对其中一两位定然有所了解。
只是苦于现在无法开口问。
“若我去了银衣楼,不知能不能向楼主请求也去他们楼里看一看?”
她脑中恍然间生出与此时此地十分不合时宜的想法,蓦地晃了晃脑子,将一切干扰此时注意力的东西都晃荡出去。
韩朝雨正是黑白双煞中那位黑发男子,他听闻此言也不生气,声音还是轻松的:“不喜暑热也喜欢凑凑热闹,如此一年难得见的热闹怎么能不来呢。”他停顿一下,又道,“如今得见‘环刃毒蝎’和‘灵州三怪’,此行非但没有白来,便是刀山油锅,这趟也十分值得。”
“环刃毒蝎”便是那对夫妇,“环刃”覃山和那用蝎尾鞭的“毒蝎”子宁。
“灵州三怪”自然便是那三人桌的三位——灵州有三怪,芜风芜晴见仇雨。
持弯刀的男子正是仇雨,而那玩峨眉刺的名叫芜风,身背琵琶的名叫芜晴。
仇雨沉声说道:“当年那件事本应早已随白骨入土,如今翻出来又意欲何为?”
白发黑衣的男子挥袖正身,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尖利刺耳。
仟离猝不及防被震了个脑袋嗡嗡作响,暗自思忖:“这笑声,让人听得头皮发痒,和那落花堡的卢雎简直堪称‘龙言凤语’,都是一样的货色。”
不知这家伙练得又是哪种功法。
白发黑衣的是黑白双煞的另外一位,名叫韩余春。
只听韩余春倏地收声,声音蓦地沉下去:“大家都不是小孩子,胆敢翻出来的人,莫不是当年身处其中之人,便是与当年有关之人,不是友便是敌,是友想合作,是敌想复仇,不外如此。”
说完又兀自笑起来,这次的笑中含着满满的压迫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一字一字顿道:“不管他想做什么,杀了便是,死人才不会多说话。”
“小二,再来壶酒!”
玩峨眉刺的芜风将一只泛着冷光的峨眉刺插在木桌上,像是听够了韩余春这尖厉难听的声音,有些怒气难掩地大喊。
仟离这才发现店小二好像很久没有出现在大堂了。
柜台前一直在低头拨算盘翻账簿的掌柜慢慢挪着步伐走出来,口中连忙应道:“这就来,客官稍等。”
他此前已算半个瘸腿之人,倒不是骨头断了那种,而是右腿腿部应该此前中过某种毒,治疗不及时而被残毒浸伤,导致那条腿渐渐有些疼痛变形。
当时仟离来到这发现时,也是秉着治病救人的医家行事,便出手为其诊治了一番。如今数日药汤将养着,此时倒是能正常走几步路。
掌柜的从后堂端来四壶酒,微弯着腰将一瓶放到三人桌子上,然后秉着“见者有份”的服务态度,每桌都放了一瓶,只见他端着最后一瓶向仟离他们的这桌走来。
身体背对着大堂的掌柜,面上含着笑将最后一壶酒放到仟离面前。
就在这时,自他放酒的手中掉出一个拇指大的纸团,径直掉在仟离面前,那小纸团竟丝毫没有滚动,就像是被人安安稳稳放到她面前的,无声无息却又显而易见。
仟离猛地抬头对上掌柜依旧不变的笑容,那人动作很快,好像只是单纯地放了一壶酒后便转身离开。
仟离趁着掌柜身影还挡着时眼疾手快将小纸团攥在手中。
虽然掌柜挡住了大堂的几桌人,但挡不住同桌的辛夷和石勒,更何况他二人现在也是全身防备的状态。
仟离手上将那纸团迅速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危险速走”。
她抬头,只见掌柜已经从容自如地再次站回柜台后,继续拨着他的算盘。
仟离将纸条从桌下递给辛夷,辛夷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倏地冷了两分,石勒也趁着空隙瞥了一眼。
“掌柜的,结账。”辛夷忽然开口。
他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起身对另外两人说道:“抓紧赶路。”
仟离不明所以但不自作主张,石勒眼明心净,瞬间就明白了辛堂主心中所想,二人皆听话的起身跟上,三人就这样“神鬼皆知”地走出了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顺通客栈。
三人未做停留,绕过一条小巷,确定身后没有不该有的尾巴。过了片刻,又兜兜转转从对面一个巷子口冒出头来,三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顺通客栈的门口。
“那个掌柜的为什么偷偷给你传信?”石勒漫不经心地问道。
“应该是我之前‘行善积德’得了福报。”
石勒:“福报?”
仟离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客栈,解释道:“去窦家庄之前,我碰巧住在这,碰巧替那掌柜的治了腿,这不,福报就来了。”
石勒:“怪不得那个店小二一开始见你跟见到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样,原来真是再造之恩啊。”
仟离:“......你还是闭嘴吧。”
此时正是盛夏太阳最毒的时候,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影,三人在小巷子口迎着烈日等了半晌也没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仟离一手撑在额前遮阳,一边有点酒足饭饱后的困倦。
“不舒服?”辛夷问。
仟离生怕他接下来让自己“哪凉快上哪待着”,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此刻精神抖擞,什么毛病都没有。
辛夷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对侧小巷十几位黑衣人利落翻身落入客栈后院,而左右屋脊处的黑衣人则几乎算是完整地包围了顺通客栈。
这些人动作极轻极快,一收一停间十分干净利落,整齐有序。
他们围在四周一动不动,像是屋顶上凸起的几摞黑瓦。
仟离身体蓦地一怔,身上无端升起一阵冷意。
这些是什么人?
难不成是掌柜的人?还是那位“江湖百事通”的人?
看这架势定然是冲客栈内的那些人去的。
又过了约莫漫长的一炷香,只听“砰”一声响,像是桌子被拍碎的声音,紧接着黑衣人尽数落下,从客栈门口如暗潮般涌了进去。
紧接着,混乱的让人分不清刀剑的精铁碰撞声排山倒海般狂奔出来,震彻整个客栈。
随之顺通客栈后院也传来打斗声。
仟离内心有种强烈感觉,她想找的“江湖百事通”此时定然就在那客栈后院。
她手心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湿哒哒的,无所顾忌地在腰间裙摆处抹了抹手上的汗,泛着湿意的手掌展开,微风一吹,有点微微凉意。
仅是这几不可察的凉意,便激醒了仟离的大脑。
她等不住,她必须要过去看看。
“掌柜的和店小二还在里面呢。”仟离这样想。
就这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不知扯动了她身上哪根不要命的弦,她竟像不受控般径直朝对面小巷蹿了过去,站在她身旁且反应极快的辛夷都没有拦住她。
仟离身子贴在墙壁上时,明显察觉到院内有个人好像被大力震飞过来,径直撞到墙上,然后无支撑的砸到地下。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院内的动静时,辛夷和石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
仟离一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辛堂主冰冷的眼神,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由得有些无措,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院内打斗声毫无预兆的停了。
她也不做多想,竖起耳朵听起院内的交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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