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3

许棠依旧跪在地上,此时殿中只她一个。膝盖处针扎似的疼,黯淡的日光从窗扇铺洒进来,给地面蒙上一层灰白。

她很是担心肃王,适才听王得济之言,也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匪徒之一就是他。

他能躲过缉捕吗?

但愿自己猜错了。

忽然,就见刘琪进来,去书架上取了个匣子,又转身离开,经过许棠身侧时,从怀里拿了个油纸包出来,递给她。

许棠一怔,刚要说甚么,刘琪已快步离开了。

油纸包温热,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有几根萝卜条。

甜香扑鼻,她心下微颤,本能地看看四周,然后大口嚼咽起来。

吃完,收好油纸,她这才记起太子怀谦。

东宫只她一位厨娘,她没能回去,也不知他的午膳如何置办。

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只见太子怀谦陪着庆允进来,亲自给庆允斟了茶。

“今儿的鱼丸很是鲜美,朕很喜欢。”庆允坐在花梨榻上,“你倒是没怎么吃,不适口么?”

“儿臣早膳吃了不少,又吃了茶食,不怎么饿。”太子立在榻侧,恭敬回答。

“怀雪的字不错。”庆允又道,“不在你之下。”

“姐姐勤功,儿臣自愧不如。”

“知不足就要勉力,用功,堂堂储君,这点儿魄力没有吗?”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说着,怀谦跪拜在地。

看他那谨小慎微的样子,庆允很是不悦,摆摆手,“退下吧。”

怀谦离开后,刘琪进来,问庆允可要休憩。

庆允点点头,让他把榻桌拿走,自己拽了靠枕垫在头下,仰面躺下。

刘琪替他脱了靴子,盖上薄被,又去炉里添了沉水香,并把火盆拢热,这才悄悄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无人看许棠一眼,好像她不存在似的。

许棠垂眸跪地,静静等待他醒来后的暴风骤雨。

然并没有。

庆允未时醒来,起身后,就坐在御案后临帖,直到日暮才搁笔。

之后用晚膳,膳毕,开始批下午送来的折子。

刘琪进来点了灯。

灯光由昏黄渐渐白亮。灯光下,朱笔不停。

起了风,风扑上门窗,吱吱呀呀的。

忽然,许棠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那目光很重,压得她肩膀往下坠,但她不敢抬头,默默屏住了呼吸。

只一瞬,那目光就消失了,肩头复又轻松。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庆允也感觉到了目光,他旋即抬头望去,只见窗外暗黑黑的,根本瞧不清。

“羽林卫!”

一队卫兵应声而入。

“有人进来了,去搜。”

兵士们讶异不已,“回陛下,院中没有人……”

“去搜!”

庆允捏紧笔,直视窗外。

刘琪进来,侍立侧旁。

踏踏的脚步声随着风声传来,很是震耳。

良久,卫兵回报,没有搜到人。

“是朕看错了?”

卫兵不敢应,只伏在地上。

刘琪慢慢开口,“陛下,风吹叶落,难免有些动静,还请放心。”

“是吗?”庆允瞥他一眼。

“宫城禁地,守卫森严,陛下请安心。”

庆允冷哼了一声,“就怕有人胆大包天。”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殿前阶上,看着茫茫夜色,“宵小之辈,成不了气候。”

刘琪跟在后面,要给他披斗篷的,被挡开了。

“冷箭朕都不怕,还怕这区区冷风?”

片时,庆允回到殿中,一脚踹翻许棠,“滚,别污了朕的宝地。”

* *

许棠拖着麻木的腿往东宫走,半道上遇见太子怀谦,他是去怡和殿寻她的。

他下午想前想后,决定以复制今日席面肴馔为由,请父皇放人。

“太好了,”一看见她,他就欢喜地笑了。

荷花近前,扶住许棠,一手提着灯笼。

三人就着那昏白的光,慢慢往回走。

“许尚食,你家里还有甚么人吗?”太子怀谦忽问。

许棠摇头,“没有了,婢子孤身一个。”

“那亲戚呢?”

“好多年都不来往了。”

“那你出宫后,可有落脚处?”

闻言,许棠一惊,“殿下何意?”

“我想让你出宫。”怀谦并不隐瞒。

许棠立住,“当真?”

“嘘,小点儿声。”荷花赶紧道,“但这也不是一下就能办到的。宫人都要再三请示,才能准许。你又是先帝留下的人,更不好办。”

许棠将跃动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也有法子。”怀谦道,“就是你得遭点罪。你会游泳吧?”

“会。”

“那就好办了,”怀谦压低声音,“御花园的荷塘与外面的护城河相通,只要游出闸门,进到河里,就行了。”

“闸门会开吗?”许棠问。

“会,雨大的时候会放开,让荷塘的水快快排出去。”

“那最快也得明年了。”许棠道,但怎么说也是有了盼头,她立即跪地,“谢殿下厚恩。”

“你快起来,这只是初步打算,你心里有个数,咱们且慢慢等着,要是有别的机会也成。”怀谦认真道,忽叹了口气,“只是以后吃不到你烧的菜了。”

“现在还有机会,你多吃些就是了。”荷花道,扶住许棠,“你把本事都使出来,让他吃个够。”

话一出口,三人都忍不住地笑了。

一笑,疲劳,恐惧去了大半。

快到东宫时,有内侍迎了过来,手里都举着灯笼。

看着那一双双眼睛,许棠忽地记起适才怡和殿发生的那幕,会是谁看自己呢?

“是你吗,殿下?”她默默问道。

是的,就是肃王昌允。

他急马回京,在卢老板家里歇息片时,趁着天黑潜入宫中,本想动手的,可在看见她的瞬间,又改了主意。

陆少英说的对,不能乱来。

她的安危要顾,且国不能一日无君。

他当即跃出宫去,回到卢宅,静坐默思了一夜,待天明就出城赶回了肃州。

* *

“王爷,您回来了。”张锐接着他,见他面色不豫,人也消瘦得厉害,很是担忧,想问,却又不敢。

等肃王命置办供品,香烟烛火,也就明白了,不由惊愕出声,“他戕害手足,无骨肉亲情,太过分了。”

肃王没再说甚么,只沐浴更衣,然后焚香祭拜。

拜毕,天就黑了,圆月挂上天际,清辉熠熠。

他取了紫竹箫,立在院中吹奏起来。

箫声幽咽,如泣如诉,闻者动容。

他的影子贴在地上,薄如纸叶。

* *

“姐姐,你怎么又忙活上了?”芸柔进了膳房,看着正在剁肉馅的波王妃芸恬,忍不住道,“让下人做就是了。”

“有讲说的功夫,我自个就做好了。”芸恬快言快语道,她穿着水蓝袄裙,系着白围裙,高髻上簪着支凌霄纹金簪,簪子簇新,是芸柔给的。

她们姐妹生的像,尤其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波光动人。

“这鲅鱼肉,可得剁细了,加上黄瓜,胡萝卜,海盐,再来一点儿麻油,包了饺子,很香的。”芸恬笑道。

“那我做点儿甚么?”芸柔近前,见面盆里面已好,“我来擀皮。”

“使不得,娘娘,奴婢来做就是。”一旁的厨娘立即跪地道。

“那我就等着么?”

“等着好,等着好饭上桌。”芸恬笑,催她离开。

芸柔也真的不喜膳房,又说了几句就回了坤宁宫。

外甥女怀雪正在书案前临柳公法帖。

见她进来,当即上前拜礼,热切地喊了声“姨娘”。

论起来,她也是她的侄女,但姨娘比伯母亲近的多。

怀雪已然及笄,穿一身嫩绿袄裙,百合髻,衬着雪肌樱唇,分外美丽。

看着她,芸柔这才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人老珠黄,再怎么扑粉抹脂,也是无用。

“歇会吧,都写半个时辰了。”她道。

“是。”怀雪扶着芸柔,在榻上坐了,奉上茶水。

“可有哪里想去的?”芸柔问道。

自从来京,除了去给双亲扫墓,这小丫头还哪儿也没去逛呢。此次来京,姐姐特意带上她,就是想让她长些见识,开开眼界,等她成婚,就不能如此随意地进出了。

“姨娘做主就好。”怀雪笑道。

“西市去看看,很热闹,大佛寺不错,还有翠竹轩、凤来阁等京城八景,一天逛不完的。”芸柔看着她,“你想先去哪儿?”

“都好。”

“没有特别想去的?”

“不瞒姨娘,雪儿现在只想临帖,过两日,陛下该检查了。”

这话是那日午宴时,庆允说的,那柳公权也是他赐的,还夸她字好,读书多。

这些本是场面话,不必当真,可雪儿却当成了圣旨,那认真的模样,芸柔看着,又想笑又有些担心。

怎么说呢,是一种雌性的本能,天性。

“陛下今日会来用膳么?”小姑娘又问,闪亮的眸子中满是期待。

“不,陛下很忙的。”芸柔面上的笑淡了两分。

其实,自从她入住坤宁宫,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之前的午宴,要不是她请,正好姐姐也来了,她相信,他不会来。

她知道,哪里不对,却怎么也寻不出症结所在。

不过,她能确信,他没变心。

前两天,有人上折,请他选秀纳妃,被他驳回了。

芸柔喝了口茶,见小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想说甚么就说。”

“姨娘,你跟陛下这么好,有甚么秘诀吗?”怀雪羡慕无比地问。

芸柔一怔,撑住笑,“我们是少年夫妻,青梅竹马,可遇不可求。”

“啊,青梅竹马。”小姑娘点了点头,“可惜了,雪儿没有。”

话音未落,芸恬进来,说饺子煮好了。

“要不要给陛下送些?”怀雪道。

“送些吧,包了好多呢。”芸恬说着捏了捏芸柔的手,“你包的,可不得让陛下尝尝嘛。”

入宫的第一日,芸恬就觉出了芸柔与庆允的疏远。

这也是本能,为人妻,过来人的本能。

但又不能明说,她这个妹妹,要强的很,于是只能见缝插针地帮一下。

不料芸柔拒绝了,“他不爱吃饺子,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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