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良在心里琢磨过多回，仍不能确定云辛兰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她重不重要，该不该直接甩了，他都没有搞明白。他心里是偏向云辛兰对他不重要的——这么多年，云辛兰都没能帮他发家致富，也没叫他人前高一等，还生个孩子来烦他。至于该不该甩了，他也是偏向甩了的，然而只一想到要甩了，他又犹豫了。

石良只知道，他内心跟吴怡结婚的想法是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想快点和吴怡定下来，能让他早日拥有千万或几千万的身价，那他不就一步到位啥也不愁了？然而，要他甩了云辛兰去和吴怡结婚，他又不想。至于吴怡，他很想得逞，也想和吴怡结婚，又不想和云辛兰离，就左右为难着。为难着，又不希望云辛兰出现在吴怡的世界坏了他的好事，就更难了。

石良好面子，好男人那种左拥右抱、家里家外女人一堆且都能和谐相处的面子。

像石良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可是有着极端苛刻的要求的——是既要女人像大多数现代女人一样独当一面、事业有成，有魄力又有手段，在财富与地位上能罩他一把；又希望女人像古时封建女性那样三从四德，能包容、接纳他的滥情与“博爱”；最好女人和儿女都有一大堆，还无需负责、无需他养，反把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天天为他们而争宠搞“宫斗”搞得不可开交。

云辛兰一听石良说叫她带着小朵回老家，就已经意识到石良要另组家庭了。云辛兰以为石良要另组家庭的对象是马艳，不免觉得好笑，然而又笑不出来，只扯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问：“多久？待到小朵成年还是成家？”

“废话，自然是长大。”石良的眼神飘忽，指尖扫着鼻尖，没敢去看云辛兰的眼。

“那你会去看她吗？”

“我哪有那空？我不要赚钱的？不赚钱你们吃什么？”石良一副事业很忙、无力顾孩子的样子，实则是他无心“恋战”，想速决罢了。

“可是，孩子不光只要妈妈，还要爸爸呀。而且，500是不是不够？宝宝现在一个月都不止用500呢，几罐奶粉都不止500。”

“你不是她妈？你不该出一部分的？她都跟你回老家了，你不该负责的？要你这个妈妈干什么吃的？她又不是一直吃奶粉！就不能吃饭？就你们老家那鬼地方，几口饭能花多少钱？你从小到大花你爸妈多少钱？”石良避开孩子也要爸爸的话题不谈，他从来都知道避开不利他的话题。

“其实我不是想说钱的事，真的！你这样，你还不如直接离婚。孩子你想要你就要，不要你就给我，我一分不拿你我也不会叫我的孩子饿着。还是说，你怕离婚给的抚养费更多，所以不愿离？还是说，女孩子不能传宗接代，你不想要？还是说，你怕人家嫌你有孩子，要把她藏起来？还是说，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感情，舍不得离，又怕我坏你好事，所以要把我俩放逐得远远的？”此刻，云辛兰面对这个令她无比失望的男人，竟有一瞬间生气不起来，只觉可笑。

“感情，是有的~~这么多年，怎么能没有感情！只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天到晚给我板着一张脸，碰都碰不得，没事还跑我公司去闹，你这个样子，谁受得了你？我妈和我们那边的人都说你是雌老虎，都说你不是好女人，你这种女人... ...”石良为了避心底的真实意图，也为着表现出有爱，不得不顺着云辛兰的话狠劲地编排，还不惜搬出大泽村“后援团”那些有的没的真的假的的话来替他找补。

“你总是说‘你这种女人你这种女人’，请问，我是‘哪种女人？’”云辛兰语气平静，脸上的“求知欲”无比浓烈。她不想吵架，就想从石良那得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

“哪种女人哪种女人，就是你这种... ...啊... ...太把自己当回事...啥也不是的女人 ...你自己去问问，我们村里谁说你好的？我妈和我爸都一直说你不灵，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石良找不出云辛兰的不是，言语之间多番停顿，也在脑子里极力搜寻，终是没法说得清他所说的“这种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他只是不想落下风，不想错处落在他自己身上，是一定要把云辛兰贬到泥下才行的。总之，不能接受他乱来，为了他和别的女人的事跟他别扭，就是云辛兰的不对。为着“绑架”云辛兰接受他在外面的肆意，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所有过错都往云辛兰身上推的。

“哦？所以你要把我们母女发配‘边疆’？”

“废话...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没把你‘退货’就不错了！啊... ...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非你不可的。你这样，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你去看看，谁跟你一样的？哪个女人不是顺着男人的？谁像你这样？”石良始终保持着谁发火谁有理的“品德”，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委屈的模样也作出来，还直拿那食指在空气中戳云辛兰的眼睛。

“原来我在你心里只是‘货’啊，那我还得感谢你的‘善良和仁慈’了，没有找‘商家退货’，用完了还用500块一月打发我和小朵，真是仁慈呢，呵呵... ...”云辛兰的眼里泛出泪花，强挤着眼皮没让泪落下。她没想到，她云辛兰在她倾心奔赴又善待的男人心里竟然只是“货”一样的存在，她云辛兰何以落到如此境地？

真是可笑啊！

“你呵呵什么呵呵？要不是看你这个货还能用用，我TM高兴跟你在这扯淡？这也不肯，那也不配合，谁TM有耐心跟你烦？你也别作天作地的了，要我说，就乖乖的，安分一点，哄着我点，对我好点，学学别人家的女人，啊，老公又不是不管你... ...”

“石良，你别说话了，好吗？你真的... ...我真不知该如何形容你... ...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的身体只给爱我的男人。现在你不碰我我还好点，你一碰我我就恶心。要不是小朵，我也不会对你一忍再忍。这一点你也清楚。你想左拥右抱家里家外，我不接受！你和我妈劝我为了孩子考虑，你保证你会改，我才一忍再忍，就因为我信了你的保证。可你完全就是骗我，你根本没改，不但没和马艳断，还这样。我接受不了你的作为，你却屡次三番怒骂暗示我原谅你，逼我的身体接受你，还要逼我承认别人的存在，还要我忍气吞声，我做不到！我不喜欢和别人争，我不能接受你在外还有别人，因为有了别人就代表你对我不爱。你又改不了，你又不爱我，为什么不肯离还要要求我无条件包容？你又不肯离婚，又想把我和小朵赶得远远的，想干嘛呢你？你还不如离婚。既然我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我在你眼里这么差劲，你何必找我妈来劝我，何必拿孩子说事？就冲你一句把我和小朵送老家去，我就知道你对小朵也根本不在乎也不爱，你只是把她当成控制我的‘工具’，不是吗？”云辛兰一字一句说完，没有落泪，也没有颤抖面上难得的平静，直视着石良。

云辛兰喊出石良那一刻，石良的心，小小颤动了一下——从那女人嘴里吐出的生硬的“石良”二字，是多么的陌生而又不动听。他没有打断云辛兰，耐心地听着，他也想知道云辛兰是个怎样的态度，他也不知道最近给她的种种“教训”有没有让她因畏惧而变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妥协、让步。是的，石良只是在试探，试探云辛兰会不会妥协和让步。

显然，这硬性子的女人不太好“教育”，让她妥协，也确实不容易。石良只听了一会会就知道行不通了，他须得用别的法子了。

“哼，爱，你就知道爱爱爱，爱算个屁！爱是最不值钱的！爱能换成钱？你指望着爱情活？”石良一脚踢到云辛兰面前的茶几上，将茶几踢移了位。

云辛兰抬眼看一眼石良又立马垂下去，眼里的生气尽无，也不想发一言。

“行呢，别闹啦，还想过日子就别闹了！你不是说为了孩子？为了孩子还要和我闹，何必？男人就该像个男人，男人都是要搞大事的，你又不懂！你就听话一点，乖乖带你的孩子，做你的饭。老公找你的时候，懂事一点，主动一点，不就好了？你不回老家就不回，只要你不闹... ...是吧... ...啊... ...本来我跟你就是凑合，闹成这样，何必呢？”石良终归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真实想法，将那“凑合”完完整整吐露。

的确，石良娶云辛兰就是为了凑合。因为那时那日的他，只能凑合。而今，不同了，他有了可以选择的条件，也有了更多选择的对象。在他看来，现在应该是云辛兰顺着他、求着他，而云辛兰还不自知，还要自以为她很重要的腔调跟他烦，他一点的耐心也没有了。

云辛兰没出声，因为那句“本来就是凑合”，她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她都只是别人的“凑合”。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自重了二十多年，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凑合”。她一心一意对待的男人，只不过当她是凑合，她只不过是个凑合。她云辛兰一直要好，一直要好，却没想到在那个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心里只不过是个凑合！她全心全意付出了四年的男人，只不过当她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凑合，多么可笑啊！

呵... ...

她云辛兰真心真意嫁的男人，她没嫌他诸般，没想到反被他诸般的嫌，还被他当了凑合。那么，这么些年来的轻视和不在乎，这么些年的辛苦和委屈，这么些年的辛酸和无奈，都有解了——原来如此啊，原来她只是他的“凑合”——那么他的出轨，他的多番伤害与糟践，也都能解了——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云辛兰望着满眼怒气、像跟食物有仇一般发狠朵颐的石良，第一次觉得他面目可憎，可憎得陌生。

还争什么呢？再争，只是掉自己的价；再争，只会让自己更卑微；再争，只会助长石良的“自我良好”。

在此之前，云辛兰还期望石良记着他当初的承诺，希望他还能看在孩子是亲生、孩子还小的份上，能转变心意好好爱爱孩子。可云辛兰怎么也没想到，他石良当初所有的承诺都是权衡利弊，是他的权宜之计，是他的凑合。

当石良想骗一个女人入局的时候，他早就准备好了战术和说辞，同时也早就准备好了抽身的托词。且，不同阶段，他石良会有不同的说辞。他的所有说辞，不是出自爱，只是出自拿捏。只要能说服，只要还能起拿捏作用，他才不管他曾经说过些什么，未来又要为哪一句去兑现。他根本没打算爱谁，也从来没想过兑现他随口而出的承诺，他只是需要女人，在那个时候他需要她，因为需要而随口胡说一通罢了，这只不过是他骗女人的毫无技术又无需成本的手段罢了。

云辛兰一次又一次被迫刷新她对石良的认知，一次次颠覆她对这世间唯一而美好的、以爱情打底的婚姻的认知。她脸色苍白，大脑空白，胸膛剧烈起伏，干枯的唇微张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辛兰失语了。

石良也不看云辛兰的脸，他才不在乎她什么表情，才不在乎她心里难不难过，他自顾自吃着鸡翅，大口咀嚼，大口饮水。他发狠地揉捏矿泉水瓶，在死寂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知道，他这次的“谈判”是以失败告终了。

小朵醒了，哭声将神形皆不在的云辛兰拉回了现世。她抱着小朵，安抚着，像僵尸一般在各个房间穿梭，行云流水般操作各种器皿，烧水、晾凉、冲奶粉、喂奶，又喂水漱口，嘴里熟练地吐着说惯了的安抚话，心里迷糊一片。

石良接了几个电话，简单冲洗一下，换上板正的衣服就摔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