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母住的过度房是村里统一建的平房,一场大雨下来,屋里进了水,受了潮,再加上那段时间不能出门的情绪的积累,石母的身体就不好了。终日咳嗽,咳得下不了床,石父就给石良打了电话。
石良在电话里埋怨:“哪回事体撒?哪能不好好叫保养身体撒?说好了否要去跑,真正多事个!我忙嘛忙死,我挪哒(哪)来的空撒!”说完就按了马桶上的冲水键,又打了一个刻意抑制着的哈欠,人仍旧还坐在马桶上。
石父难得给石良打电话,若非情况严重。他们一向是体恤石良的,都认为石良在外工作忙,都以为他忙得没白天黑夜了,也都知道石良养家辛苦,小事从来不找他。
石良呢,是那种有好处一定不要少了他,有事一定不能找他的人。哪怕对方是他继父和亲妈,不是给他钱给他吃的,最好不要找他。
石父听如此说,只好又电话给宝妹。
宝妹调离了大泽镇,自然是没法顾她的老娘。再加上她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家都好长时间没回了,能接打电话已是难得。故而,宝妹只好找上了石良。刚拨通石良的电话就急急地说:“阿哥啊,我现在忙的,没空回去看老娘呢。你回去看看吧。高速好跑呢,总归有绿码,否碍个,作兴麻烦一点点。老娘咳得吃否下饭呢,说话也说否出。”
石良嘴上哦着,客气地挂断电话,一放下手机就一拳头捶在洗手台上,捡到什么就扔什么,一边扔一边喊:“啥也否来塞个!真正!关键个辰光用场啊派不上,拆迁分房子个辰光来同我争房子倒勤快个!真正!都是些白眼狼赔钱货... ...”
石良骂够了也怨够了,又按一下马桶上的冲水键。捡起手机检查一下,又伸个懒腰,慢慢收拾起身。靸着拖鞋、踢踏着往他的小房间钻,准备钻进被窝再补一觉。突地,就想到屈晚慧,想到她平时对老太婆的好和关心,想到她没事就买东西给老头老太的事。石良一拍脑袋,嘴角咧开,笑不停地就给屈晚慧打电话,说:老太婆病了,给你买了金项链,让你去拿。
屈晚慧一听这说法,直觉石良有什么事瞒着。就想着到前段时间石母住的地方被拦,买菜都是送门口,还能出去逛街?就问:“怎么生病了?生什么病?不会是阳了吧?还好吧?去得了医院的吧?”
“废话那么多,你就说你去不去吧?你作为儿媳妇你该不该去吧?金项链你还要不要吧?”石良的语气是极度不耐烦的,伸个懒腰又打个长长的哈欠,说着就要往被窝深处钻。
“现在好不容易放开,我最好在外多跑几个客户成交几单的,我都好久没拿到工资了。这两天房价又涨了,他们也怕房价涨上去多贴首付,都急着要谈要签,我抽不了空啊。我现在接你电话都是趁他们看房的空隙。你没那么忙,而且你驾驶经验比我足,我现在还不敢上高速的呀。你跑大泽镇去更方便,还是你先去吧。”屈晚慧一边说话一边去看不远处等着的一行看房客户,与他们点头笑笑,急着就要挂了电话。
“你就说吧,你还要不要做我石家的人?你就说吧,老太婆还是不是你‘妈’?真是,叫你做一点点事都不肯,娶你干嘛的?平时妈妈妈的喊得起劲的,一有事就变一副嘴脸。就知道派我去跑腿做苦力,你在后头做名义上的孝顺新娘子,想得美咯你!”石良一开口就是要压制,就是要精神控制,就是要达到他不能言明的目的。故而,一开口就用了他多年用惯了的法子,这从来不动听也从来叫人不舒服的法子和神鬼都辩不过的强盗逻辑。
“我很想去,可我走不开啊。你那么空,你少睡会懒觉就可以跑一趟了,你代表我们去也完全是可以的呀。既然打电话来了,说明情况严重,他们一般也不会打电话来劳动我们,肯定是没办法了。老人又不懂那么多,又不会用智能机,现在这样特殊的情况,可能方方面面都不习惯,可能也是心情不好。还是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排除大病吧,最好是小毛病。你赶紧回去吧,那是生你养你的妈呀,现在正是你尽孝的时候呀。”屈晚慧皱着眉头,对于如此的石良,她实在是不想好好说话了。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这种女人,平时说话说得好听的,关键时候就撂挑子... ...她是我妈,只是我妈吗?她也是你妈,婆婆也是妈不知道?真正。要我去可以,你给老子钱,老子就去!”
“石良,我给爸妈钱是应该的呀,但不是给你,我现在还怕给你你不给他们反而去给了外面那些女的呢。你给爸妈钱是儿子的心意,我给是儿媳的心意。所以,现在你只要去尽你的心就行,等我有空我会亲去尽我的心,好吧?我想你也不想我把你那些事拿到老人家面前去说吧,毕竟他们年纪大了,听不得那些。”屈晚慧说完还不觉解气,又补充道:“前段时间妈买不到药,又想到老房子的废墟去摘菜,晚上翻墙跑出去被逮住了,宝妹都调得老老远还半夜托关系让妹婿冲了重重关卡去把妈弄回家。那时也是先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出不去,你也不想办法,只叫宝妹和妹婿去想办法。那时宝妹他们已经是很难,他们都想尽办法费心呢。现在情况这样宽松了,该你去的呀。这次你不好再去找宝妹了啊!你多尽尽心吧。不说别的,去看看他们,陪陪他们。这么久不见,妈也想你的呀。你说你是不是该回去一趟了?”
石良不屑道:“女人总归都是赔钱货白眼狼、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的!我算看清了!哼!”说完就抢先挂了电话,仿佛挂晚一点就输给屈晚慧了。
拖了两天,石良还是被屈晚慧催着出发去大泽镇了。
过高速关卡的时候,石良为了应付检查,随手从副驾驶捡了一只几天前不知谁用过的口罩戴上,急急就往那拥挤着的、鸣叫着的车流里钻。
石良因为忘了开数据流量而总是不能显出绿码。因为绿码不显,不能确定他是符合放行的车辆和个人,志愿者按着规定就一直不放行。为此,石良对着那年轻轻的志愿服务的小姑娘一顿脏话输出,又对着当前的情况一顿不满地抱怨,还故意把车子横放在队伍中间。致后面堵了长长的一截,大家都在急吼吼地按喇叭表示抗议。
一位全副包裹的胖大白为了缓那拥堵,急急过去询问情况,拿着石良的手机一番操作,给他点开数据流量,连上了网,绿码出来就让人给他放行了。
石良也不觉得他有错,反觉得那些人是故意给他找麻烦让他不爽,一路骂骂咧咧的开了车门又摔上车门。他也知道是他没开数据流量导致的这一切,也知道是他冤枉了志愿者们,仍旧一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和语气,骂骂咧咧地开了车就跑。一路上,那脸别提多难看,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一千万。
石良在石母那个阴冷的小房子实在待不住,面对石母的病情也无动于衷。好在石父已经弄了中药熬了给石母喝,现下已经好多了,也勉强能说出几句话来。石良就觉得他妈没事找事给他找麻烦,脸上阴沉无比,就着萝卜咸肉汤连吃了两大碗米饭,吃完又在床头床尾找石母的零食吃,一边吃一边说:“妈,这个好吃,把我带了江城去吃吃撒。”
石父上下扫视了一眼抱着老人辈爱吃的吃食的石良,想着这儿子啥么事也不买来,饭也不烧,还要打包走,就像是来做客白相一样。没吱声,只大力地哼了一声。
石良却管不了那么多,自顾自吃着,吃饱了没带他妈去医院,反跑药店去。跑到药店一看,发现那些对症的药都卖光了不说,就那些药还要登记购买。
石良又是老大不高兴地走出药店给屈晚慧打电话,说:“都怪你!非要我来非要我来。这下好了,乡下啥也没有,**毛地方买个药都买不到,还要登记,这下你满意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支使着跑!这下你高兴了?我就知道,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是想折腾我。”
屈晚慧听得一头雾水,说:“那,去医院吧,情况应该蛮严重的,听说最近好些老人没熬住。还是去医院放心些,你和爸一起,背着拉着也能相帮相帮,赶紧去吧,不要耽搁啦!”
“去你个屁去,人家药都喝上了,需要你在那假关心?好着呢啊!不要你在那装好人,这呀那呀的指挥我,有本事你自己来呢!别在那指挥老子。”石良迎风吐了一口痰,又冲阴冷的天翻了一个白眼。
屈晚慧听不明白石良想表达什么,她也忙,只听说已经吃了药了,猜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急急挂了电话。
石良气不平地回了石母的小房子,想找个借口跑掉。石母许久不见儿子,也是想念得紧,拉着他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不停。说一阵咳一阵,咳得呼吸不畅了还要说,脸已瘦了几大圈,松弛无光泽的肌肤垂在下巴处,双眼无一丝活的气色。
石良在石母的床头搜找着零食往嘴里塞,不断划着屏幕,对着短视频一阵嘻嘻地笑,也没正经听他妈说几句。
石母还是看不够,盯着儿子的侧脸,一直盯着,使尽力气说着,一直说着,又问屈晚慧和石黛好不好。
石良一听问屈晚慧就老大不爽,撇嘴道:“你还问她,她都不来看你,你管她做啥?”
“个么,自家个新娘子呀,妈总归牵记个呀。妈老呢,身体一日否如一日。妈总归牵记你们,总归想要你们好好叫!”
“切,算了吧,就这样吧。一个悍妇你牵记她做啥?她对你儿子又否好!饭不把我温,衣裳不把我洗,还要我打扫卫生。你讲讲,我一个有工作的挣钞票的男人,我又不是搞卫生的,我凭啥要做卫生?她是女人,她不做要把我做,还要检查,还要我重做。搞得我像她儿子一样。就晓得对她女儿好,我就不是人?”石良一说起这些就满脸的不悦,一说起屈晚慧对他做的那些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零食口袋也被他捏得刺啦啦响。面对石父石母,就算见到他绝对坚固的同盟,是一定要好好的“告状”又诉苦的。
石母还没反应,石父已经在旁边哼了一声又笑出声来。
石母咳嗽一阵,止住身体里的不适,又开始心疼,疼她儿子的不易。原本就气色差到极点的脸也立马沉下去,再也说不出几句高兴的话。
如是,说是石良去看老人,结果却变成了石良的倒苦水之行,苦水倒完了也就回江城了。石母依旧由石父照顾。石良依旧在江城过他晚游戏早睡觉的快活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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