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头一次听说有娘家妈伺候月子的事，尽管稀奇，还是不舍云辛兰吃苦。听云辛兰说大泽镇都是娘家妈伺候月子，她也不管自家这边有没有这个规矩了，还是和云父商量商量决定穿越大半个中国去伺候幺女的月子。又怕村里人笑话她一个娘家妈去伺候女儿月子，只跟人说是云辛兰和石良请她去享福。

云母装了许多的山货和特产，辗转奔波，总算到了溪城。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独自走出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农村去到千里外的都市，一路上的艰难自不必说。幸好云母信奉鼻子以下都是路这条理，靠着她多年生活的智慧，靠着她的不怕丑的勤打听，还是一站一站准确而无误的走到了。

云母到站的时间是傍晚，到站就给云辛兰打电话。

云辛兰电话石良：“我妈不认字，又不知道从哪乘公交车，公交车得转好几趟呢，你能去接一下吗？你那里乘客车近一点，我这边慢很多。而且我怕我突然生在路上了，我现在身体情况也不太好，我怕我憋不住... ...”

云辛兰没好意思跟石良说她身体的尴尬变化，石良也很少回大泽村，他们也没多少机会偎在一起交流。对于云辛兰方方面面的生理上的巨大变化，石良是不曾知晓的。他只知道云辛兰胸前那一对越来越大，大得湿手。

“我这边也没车了，打车很贵的。我也没空去啊，我还要去陪客户呢。这样吧，我跟我妈说一声。实在不行叫你哥去哇。”石良匆忙挂了电话，一手捏着玩游戏的鼠标一手给云健打电话。其实，这个时间点还有江城到溪城的客车的，石良纯粹是不想去接云母。他嫌麻烦，毕竟接了丈母娘回大泽村后，第二天还要起大早赶车去江城，他不想在冬天那样的辛苦奔波。况，现在他有了新的目标，心思也不在家里和云辛兰那里，他是不可能去管云辛兰的妈的，在他心里，云母是该云辛兰负责去安排的，与他石良有什么关系？

一会，石良回电云辛兰说：“你哥没空，我妈也说没空。宝妹那边也忙不能陪你去。要不你还是自己乘公交车去吧，晚一点就晚一点，你妈又不会跑丢。路上生了又没事，还省钱了呢，生了我再来哇，又没事！”

宝妹原本也愿意去帮云辛兰的，只是被石母给劝止了。石母不让宝妹去帮她阿嫂接人，理由是——万一路上生了，要你负责个，你又没经验，多少麻烦啦！让她娘母两个自嘎去，万一出了啥事体，也否关你事！

宝妹只好给了云辛兰一个运营车主的电话号码。

云辛兰想着她妈还在车站，知她摸不清方向一定很急。外面又冷，也不知她穿了厚衣服没穿。一咬牙一狠心，拿出一百元拨打了宝妹给的电话号码，让人载她去了客运站。

司机师傅见云辛兰像是要生的样子，没拒载，反小心翼翼地避开马路上所有的坑洼。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都是小心翼翼的，开得极平稳。去车站里接人时，司机师傅怕云辛兰不熟悉，又担心她突然生了，就一路搀扶着，小步护着。

司机问：“小姑娘，你老公呢，你家里人呢？怎么没人陪你？肚子这么大了，快生了吧，都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跑的吗？你老公莫不是在部队？要不就是跟船出海的？”

“没有，都不是，他工作忙，只能我自己出来了。今天辛苦您了！”云辛兰喘着粗气，嘴上客气着，眼睛四处搜寻她妈的身影。原本肿得只能穿大鞋的脚，仿佛注入神力，走得越来越快，步伐也迈得越来越大。

幸而是司机师傅经常跑这趟路，对客运站也比较熟悉，轻车熟路的带着云辛兰就找到了在下车点翘首期盼了两个小时的云母。

云母为了云辛兰的月子，带来一蛇皮袋的土特产，鼓鼓囊囊的都是云辛兰喜欢吃的。云辛兰原本想提起那一袋来自老母的心意，可实在太重，重到提不起来。

司机师傅笑呵呵地帮她扛起来并在前面引路。

云母责问：“石良呢？你都要生了，他还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跑？”

云辛兰垂首不作声。

司机师傅便询问云母口袋里装了什么好东西，顺利帮云辛兰转移了话题。

云母乐乐呵呵地说：“都是好东西呀，有腊猪脚，还有我们幺女爱吃的菌子... ...”云母打开话匣子，用十分不标准的普通话与司机师傅一路家常。云辛兰也免了一路的尴尬。

这一路，云辛兰一路顺利，或因为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妈身上，使得她那些近来常见的尴尬都没发生。

云母随着云辛兰到了石家，见宝妹和妹婿以及石父石母都在，有的在楼下打麻将，有的在楼上嘻嘻哈哈看电视，对他们让一个大肚婆独自去车站接她的事耿耿于怀，脸色就一直不好看。

云母因着马上就能见到外孙了，心里又是欢喜和期待的，也没和石家人计较。就说：人都是各有各的福气的，我女子没出事就是最大的福气，不怕他们不管。

云母到了好些天了，预产期也过了十来天，云辛兰的肚子还没有发动的迹象。云母就提议炖了猪脚先吃，壮壮妈妈和宝宝的力气。

云辛兰就挺着大肚和云母在厨房烧猪脚、洗猪脚和剁猪脚，又拉来云嫂帮忙，好一通忙活，炖出一锅香喷喷的猪脚汤来。

石母一脸嫌弃地对着锅里一个个金黄的脚圈说：“我们这边的人都不吃这些东西的，不灵的，吃了要得癌的！”

云嫂端着碗，一旁笑说：“没关系，我们不怕，我们吃，阿姨您不喜欢可以不吃的。我妈亲手养的猪，我妈亲手盐腌出来又风干的，我们喜欢吃的！一般人我们还不舍得给吃呢！我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也喜欢吃这个，都活了八十多岁了，健康着呢！”云嫂最近对石母是越发的讨厌，不管石母说什么她都要回怼一番心里才痛快。

石母便默不作声地转身出去了。吃饭的时候，看看石父，又看看云母和云嫂，捏着那猪脚圈吃得格外香，一边吃一边说：“真正好吃个呢，看着否哪哈，吃起来香哦... ...”

众人都不理她，云家众人的关注点都在云辛兰的大肚子上。都希望里面那个宝贝快一点出来，出来就好叫她妈少吃点苦。

晚上，吃了猪脚的云辛兰有了生产的迹象。云母点着云辛兰的大肚子笑道：“哎呀我的乖孙孙，原来是想吃猪脚脚哦！哎呀都怪外婆，怪外婆送猪脚脚送晚了！怪外婆煮猪脚脚煮晚了！”

请了陪产假在家的石良和云母一起将云辛兰送到医院。时钟一圈一圈地转动，云辛兰依旧没能生，产房进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一次成功，反让她疼得咬烂了石良的手背和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住地翻滚和哼哼。

这一天，云辛兰都在吸氧，只有吸氧能叫她好受些。然而，吸着氧还是疼，疼得呻吟不止，不住地捶打床板以摆脱那难熬的产前阵痛。又因为肚大不好翻滚，只能侧躺在那里不住地哼哼，哼哼缓解不了那疼痛，又抑制不住地大声喊叫起来。又不大敢频繁的喊叫，只不断掐她自己的指甲和肉，掐得指甲附近和手背都是血印子，急得云母找了衣服毛巾把云辛兰的手给绑起来。绑起来就用力地敲床板、拍墙壁，因为石良那里她不忍再掐，总是要做点什么叫她转移那疼才好受一点点的。

那叫人生不能也死不能的痛一直持续到晚上，没缓反变本加厉。一头乱发的云辛兰再也顾不得矜持，直接在产房里大哭起来，边哭边骂，也不知道该骂什么，也不知道该骂谁，就那样呜哩哇啦瞎乱的叫骂着。

云母心疼，又没办法，愁眉苦脸地上前去一下下抚揉云辛兰的大肚。

这几天，医生和护士多次把云辛兰搬上产床，多次换方法助产，也多次或温柔或凶巴巴的教她吸气呼气，教她使力使力再使力，就像拉屎那样的使力... ...然而结果呢，总是生不出的，还得吸氧... ...

如此这般，折腾了两天三夜，孩子终归没能顺利产下。云辛兰的眼角淌着泪，疼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也再没力气敲墙壁和叫喊了。她疼得没了半点气力，那不断地合在一起的眼皮努力地撑着，撑开一小条缝隙，望着头顶昏黄的灯，只剩绝望。

云辛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最微弱的声音求医生给她一刀，要他们去母留子，哪怕让她得一瞬间的畅快也好。她再也不要那样丑态尽显地躺在那，她再也不想配合医生，也再配合不动了。

“给她剖！”借调来的医生一边检查云辛兰的身体一边严肃地说。

“今天人不够。”产房医生说。

“我打电话借人。她这，不能再等了，滞产呀，又是缺氧又是产狭，这样的情况不好再拖呢... ...赶紧带她去做检查，快！去让家属签字！”

护士急匆匆地找到石良，一叠资料摆出来，说：“分娩迟滞，产妇... ...需立刻进行剖宫产手术，你赶紧签字，快！”

石良还记着石母说的，心想着一定要顺产，因为顺产的花费比较少。为着这他还想和医生护士争取一下顺产，但见医生护士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想着情况不乐观，于是乖乖签字。

一系列的检查之后，云辛兰被送入麻醉，医生和护士也在紧急准备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