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辛兰被10厘米长的麻醉针扎得崩溃哭出声的时候,焦急守在外面的云母愁容惨淡,到处都是产妇的叫声和婴儿的哭声,她已辨不清哪个哭声是云辛兰的了,就探头探脑又东张西望的,碰到医生护士就抓着问一遍,唯恐云辛兰有个意外。
接到石良的电话,石母不情愿地撤离麻将桌,满脸不高兴地骑着三轮到医院。原本石母就对云辛兰极度不满的,不满她生小鬼几天都生不下来,不满她在医院多花那么多住院费和氧气费啥的。石母一到医院就听说剖宫产了,脸上直接没了好颜色。看到在场不断张望的云母,又是撇嘴斜眼,就好像云母是她的天大仇人。
护士急急跑出问石良要不要镇痛泵,如果要就快签字,说刚刚产妇打麻药的时候又疼哭了。
石母在一旁满脸不高兴地说:“真正!小鬼阿否会生个!说好顺产顺产,还要剖,剖腹否要铜钿个?真正,生个小鬼阿否会生个!人人都会生个,就伊,生个小鬼就晓得浪费铜钿败家个!啥人像伊格样个样子,只晓得吃,否晓得生个!早晓得送伊去宝妹那垯,还省点点铜钿呢... ...”
石良心烦,不想听石母聒噪,制止道:“好了呀!否要讲了呀!宝妹个诊所灵个?私人个呀!这里总归公立个大医院,好报销个呀!否要吵呢,总归听医生个哇!你想像前段时间那家人家?啊是在这个医院,好好个小鬼坏落肚皮里厢,大人小鬼全没呢,哪哈办撒?”石良一边按着护士的指引签字用镇痛泵,一边严肃关照石母少说话。
一直说云辛兰娇气并为她几天生不出孩子而嘲笑奚落的石良,此刻已经从医生护士的语气和面色察觉到了云辛兰和孩子有可能的危险,想到大泽镇不久前也有因为难产而失去孩子和产妇的,那可是众所悲痛的事。这种事,他也害怕,要紧提醒石母少说话,这时候最好听医生的。
“个么用啥镇痛泵撒?否要铜钿个?我生你和宝妹个辰光,啥也没呗,否是蛮好?女人都会养小鬼个,就伊娇气,撒个撒个... ...花头多个!铜钿好挣个?”石母那张脸依旧垮塌着,见劝不动儿子,又问:“个么你公司里厢啊好报几钿?好报嘛,啊否碍;否好报嘛,就否要用了哇,做撒要把伊用?撒人否会生?就伊娇气浪费铜钿!”
石良揉着手臂上的几个云辛兰的牙印,有的血渍未干,有的已结痂,他心里也开始忧急,怕云辛兰出点什么事。对于石母那些唠叨,他再无心搭理。勾着头在手术室外转圈圈,步伐又急,让人疑心他在找地上的微生物,又疑心他会一个不小心扑倒在地。
石母远远看着她的儿子,冲着身旁的云母说:“我们这边人都没有像这样娇气多事的女的,都好生养的,谁家生小鬼还要动刀的啦?动刀的价钿贵的呀。真正的呢,生个小鬼还要多花钱,真正否会做人家的,只晓得自嘎舒服。”
云母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原本还想让出一截椅子给石母坐,一听她那样说话,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就又将那一截放着云辛兰和宝宝的衣服了。
云嫂冷笑道:“阿姨,我妹妹现在在里面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钱用了还可以再挣的,人没了不好再变回来的吧?生小孩本来就是过鬼门关的。有的好生,有的不好生。剖腹产还要动刀呢,比顺产生还要疼,在肚子上开那么大一个口子,还要划破几层,伤身呀。不到万不得已,也没人愿意受那个罪的吧!”云嫂一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一边比划,嘴上说得很客气,心里却是对那个老太婆不喜至极。
石母听此说法,东张西望一会,嗫嚅一会,只好又说:“我们这里都是娘家管的... ...撒个撒个都是我小良来,小良跟云辛兰结婚后就瘦呢,瘦得呢,猴子一样。”石母想说云辛兰拖累了她儿子,害得她儿子受苦受罪呢。
云母想说:“我幺女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了,本来就该你家管的,我来了就不错了,你还想全部甩手,那我也走,看你还多话。”还没开口就被云嫂的眼神暗示住。
云嫂抓着云母的手,劝云母不说话,回了一句“我认识石良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就再也不理石母。
石母见云母和一向门槛精的云嫂都不理她,也不再说话,背着双手、迈着悠闲的步伐四处游逛,用挑剔的眼神四下打量着,走着走着就跑远了。
终于,云辛兰于全麻中经由剖宫术而顺利产女。
孩子送出,找不到石良,因为石良去找跑丢了的石母去了。护士只好将孩子交给云母和云嫂。
云母和云嫂听说云辛兰一切都好,两两宽心下来,那紧绷了许久的身体也松下来,看着怀里黑红的小宝宝,两两笑出了声,说是笑,云母眼里却盈着泪。
石良找到石母一同回去,云母急急把孩子给他抱。当石良看到孩子那颗长长的脑袋,惊得没能伸出手接着,直问:“妈,怎么我女儿的脑袋这样的呀,还... ...这么红?”
石母凑上去,一双眼挑剔且审视般的打量着,打量那个蓝色襁褓中的新生儿,就像在看别人家的丑孩子,打量完就嘴角下耷,眼里无一丝温情和欢欣,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不美了。
“小孩刚生都这样... ...就是这小脑壳,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云母忙不迭解释,心知孩子也是拼命要出来的,娘母两个都拼了全力,还是受了这样的罪,又是心疼外孙女又是心疼她的女儿,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护士搭话:“这么多天生不出来,脑袋都被挤成这样,母女两个受了不得了的罪呢!还好是顺利出来呢!”
石良听此,意识到危险,直接让她们抱孩子去病房,他自己守在手术室门口,逮到出来的护士就焦急地问:“我老婆还好吧,怎么还不出来的?”
护士宽慰他,急急让他找人抬产妇,说产妇马上出来了。
石良慌不迭地跑回病房叫人。幸好,为了省钱,他们住的是最便宜的四人病房,病房里很多陪产探望的男人,石良很快就叫了足够的男壮,匆匆赶去手术室门口。
云辛兰被推出手术室。听儿子话而乖乖等在门口的石母见云辛兰缓缓睁开双眼,立马冲云辛兰埋怨道:“你妈她们就知道在病房逗你女儿,也不过来看看你,抬也不来抬的,真正,自家的女儿自家不管,要我来管。”
浑身冰凉又满身疲惫的云辛兰听如此说法,又见了石母那张怨怒十足的脸,无奈又无力地闭上双眼,不想看也不想再听。
石良带人将云辛兰抬去病房。一边跑一边去看云辛兰,对着那蜡黄的脸和无血色的唇,又摸摸她冰冷的额头,问:“看你,脸上又蜡黄蜡黄的了,你还好吧?”
云辛兰听到石良的声音,只尽全力地动了动头。因为麻药劲,因为身体疲累,眼睛没有睁开,也就头部微微动了一下。石良看到云辛兰的头动了一下,也就放下心来。
石良由着医生和护士的指引开始给云辛兰清理恶露。护士拿来绑腹带,石良怕伤到伤口,只松松地捆了一圈,相当于没有绑。一番忙碌,又去看云辛兰的脸。见那人还在昏睡,额上尽是汗水。又拿毛巾给她擦干,捏了捏她冰冷的手又跑去找护士打听原因。趁着这,护士又给石良交待了许多,比如排气之前不能给产妇吃东西。
云辛兰虽昏睡着,却能听见。她能听见石良和那些帮忙抬推车的男人的对话,也能听见石良按着护士的指导笨拙地给她绑腹带,也能听到云母和云嫂欢喜地逗孩子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孩子娇气的哭声,那的的确确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女孩儿的哭声,因为男孩子可不会是这样娇气的哭声的。
云辛兰的身体渐渐有一点知觉,她能感受到身体的颤抖。大脑昏昏,但她被孩子的啼哭声唤醒,意识越发地清醒,她使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她的孩子,想看看那个陪了她几个月,也带给她无数希望的孩子。眼睛是能睁开了,身体就是动不了,无论如何也起不来,起不来就看不到。此刻,她就希望石良赶紧到床头看她一眼,她好用眼神暗示石良抱来孩子给她看。
石良再次匆匆走进病房。
云嫂对石良说:“石良啊,小家伙一直哭,可能是饿了。医生说暂时不能吃母乳,赶紧去买奶粉吧。”
“阿嫂,‘三鹿奶粉’事件弄得我们怕的!我都准备好顺产加母乳的,现在的奶粉不敢吃的哇!”石良逗着襁褓中黑红的、长长脑袋的女儿,忧心地说:“还是不要吃奶粉了吧!”
“那是三鹿呀,别的奶粉又没事的。你先解决小家伙的饿吧!就吃几天,应该没事的吧。医生不是说我妹妹过几天就可以喂了嘛!”云嫂说。
石良只好再次出门,出门前还是不放心,又折回特意看了一眼云辛兰。发现她已经醒来,就拿了毛巾给她擦拭额头的一片汗,说:“你醒了!”语气有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的意味。
石良擦完汗又叮嘱云母和云嫂说:“妈,阿嫂,你们好好看着点辛兰啊,不要碰到这个镇痛泵,当心点... ...”
得到肯定答复,石良匆匆出门,对于云辛兰暗示要看孩子的眼神他是没能意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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