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灌汤

云母去看云辛兰。

云辛兰不能动,只能用眼神回应。

云母说:“哎呀,冰成这个样子!你妈生几个都没像你这样,遭孽啊!”说着就拿了毯子给云辛兰盖上,又掖了被子,然后从云嫂手里抱过孩子给她看。

云母知道,此时的云辛兰是迫不及待要看她的孩子的。

云辛兰终于看到孩子,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一脸委屈地看着云母,想张嘴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淌得满脸都是。因为云辛兰看到的孩子太奇怪了,五官俊俏,却长着个长条形的脑袋,皮肤还黑黑红红的。

云母笑着,给云辛兰擦眼泪,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只是你小时候生下来没这么黑。等过几天就长好看了!”说着又把那个襁褓中的娃娃放云辛兰身上,用孩子的小脸去蹭她的脸。

云辛兰想说孩子一点不像她,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形状”的孩子,心里担心孩子有什么问题,却是无论如何发不出声。因为身体冰冷,因为忧心孩子那颗奇奇怪怪的脑袋,各种复杂的情绪汹涌而出,泪再也止不住。

云母看着那泪,又安慰:“莫要担心!刚生下来的胎娃娃都这样,还有更丑的呢,好多生下来血都没洗干净,脏得看都不想看!你们这是医院都帮你们洗了,抱出来干干净净的,还包好的!就是这脑壳,我还是担心。能长好就好,要是长不好... ...就麻烦了,不晓得你们要想啥办法才有用哦?”

听到此,云辛兰心里又是忧虑至极,开始她没完了的、委屈地哭。又累,眼皮一直在打架,哭着哭着又沉沉睡过去。

襁褓中的那个小娃娃挨着妈妈云辛兰,竟有一小会的安静,不哭,也不再双手抓握空气,静静地去听、去感受,仿佛她不是新生儿,而是一个懂事的大宝宝了。

待云嫂把孩子从睡着的云辛兰身边抱走,那孩子便再次嘶声力竭地哭起来,小小的、红通通的双手紧握着,在空气中用力抓握,想要用力抓住什么。

云嫂无奈,只好再次将她送云辛兰身边去。

石良给沉睡中的云辛兰擦了额头虚汗,又处理了恶露就匆匆回大泽村去。

任凭其他病床的产妇的亲人和新生儿吵得昏天黑地,云辛兰一直在睡,她的世界静得落针可闻。

石母就在这样安静的时候拎着一个电热锅到了病房,里面装的是云辛兰前几天炖的猪脚汤。石母对抱着孩子的云母说:“辛兰妈,你回去吃饭吧,这里我来看。”

石母一句话就将沉于梦中的云辛兰给惊醒。

云母走后,石母将云辛兰的床头摇起来,要喂刚被吵醒的她喝那油腻的腊猪脚汤。

云辛兰不知道医生交待不能吃东西这回事,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吃,就紧闭着嘴,不肯吃。她浑身颤抖,不能动手握筷抓碗,也不能开口说话,她只想好好睡觉。

石母眼一瞪,脸一拉,凶道:“快吃!你不是要吃的吗?这么油这么香的汤,多喝点,喝了下奶,啊!喝了就不用我小良花钱买奶粉呢,奶粉贵,听话,喝!”说着就一手箍着云辛兰的脖,一手往她嘴里灌汤。

护士通过门窗玻璃看到这一切,冲进去,一把夺过石母手里的电热锅,严肃地批评道:“这位产妇家属,产妇刚做完手术,不能吃东西的!这些油腻的更加不行。我刚不是说了吗,说了等排气以后再给吃!”

石母一脸的不满,厉声说:“她妈说这个补身体的哇!补身体呀!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们养小鬼个辰光都这样吃,不都好好的?儿子都养这么大呢!哪能,现在个人娇气成格个样子,生个老小,这不好吃那否好吃个!真正!”

“刚刚产妇出手术室的时候,我们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再三强调过了,产妇还没排气,不能吃!你没看挂着水呢,饿不着产妇的啊!”护士收走那个电热锅,不让老太太再碰,立刻出门去请护士长了。

护士长急匆匆跑云辛兰病房的床位去,开始在云辛兰腹部按揉。按得云辛兰眼泪直流。

护士问:“痛不痛?”

云辛兰努力点头,眼里汪着泪,不说话。此刻麻药劲过了一些,虽挂着镇痛泵,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腹部那一阵生生的疼,疼得她发出嘶声。

“嗯,记住了!排气以前不要再吃东西!尤其是这种油腻汤水,我们可以喝点热水。”护士长看了一眼不服气的石母,又对石母道:“等排气,你们再给弄吃的。到时候喂点粥就可以了,像这种油腻生冷的,绝对不可以的啊!”

石母耳朵里听着,心里却是老大不满,不满护士收走她的锅子,那可是十几块个铜钿买个呢。

护士长出门时,收走石母电热锅的年轻护士等在门口,很是气愤地说:“明明之前就跟他们家属再三叮嘱过,这老太太,偏拿油汤往产妇嘴里喂,真的是,不知道怎么说她了!”

“老年人记性差。再说现在好多上了年纪的劳动女性都认为她们自己比我们有经验,哪会听得进去我们的话。幸好你发现了... ...”护士长一边打开电热锅检查,一边补充说:“一会把这交给产妇的丈夫。”

石良吃了饭又眯了会,赶到医院,被护士好一顿批评。石良自是拎着电热锅耐着性子好好地跟他老母讲了一番道理。那之后,石母再没出现在病房。

在此之前,石母用粗布做了一堆尿布,此刻用在孩子身上的就是。这孩子是个特别爱干净的,无论大小便,只要有,立刻要哭的。她不但用她那惊动世界的声音昭告天下她的到来,还要用她那不容任何人怠慢的声音提醒大人去照看她,直到大人匆匆到小床上给她清理干净并换上新的尿布才会停止哭泣。若是再哭,必定是饿了。像这样新生的宝宝,正是春笋般拔身长的时候,是最经不住饿的。一饿便是要放开嗓子大声哭一场的,不哭她老爸不会知晓她饿到了啥程度。他老爸一听那哭声,啥事都得先放一边,要紧要先给她冲了奶粉喂饱她才行的。

忙完了宝宝,石良转身给云辛兰清理恶露,处理尿袋,又帮她擦拭额头不断冒出的虚汗,还有眼里止不住的泪水。

云辛兰听不得孩子的哭声,她总是担心,担心孩子饿着、冷着,最主要的是,她忧心那孩子的长脑袋,又不能顺畅地说出话来,身体也不大能动。孩子一哭,她的心就被生生的揪着,无比的疼。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住地落泪,落得满脸都是,手也举不起来,也擦不了。

云辛兰又不想让孩子用尿布,只觉得那尿布太粗糙,孩子那么小那么柔嫩的肌肤怎么能受得了?想着又是一阵心疼,一心疼又是忍不住淌泪。

经历了“失而复得”的石良,突然变得不怕苦,也特别愿意照顾人,又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会说:“哎呀好了不要哭了,哎呀老公在呢你哭什么哭?哎呀不要哭了呀... ...”说着又把孩子抱过去蹭云辛兰的脸。笑说:“你看这个长脑袋,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石良这一开口,又惹得云辛兰一阵瘪嘴哭泣。那眼泪,就像大坝泄洪一样。

晚,云辛兰因为吃了石母喂的猪脚汤开始涨奶,胀得整个咯吱窝和肩膀都鼓起来,邦邦硬,一碰就针刺一般的疼,肩膀那附近就像挂了千钧重的铅球,动也动不了,碰也碰不得。云辛兰已经能说话了,如此一番描述,又试图抬手给石良看,却因为肿胀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石良不能体会云辛兰的痛,以为她又趁机装可怜了,自己去触碰按压了一阵,发觉又硬又肿,才信了这反常。石良叫来护士,护士一看这情况,眉头一皱,教了石良一些方法,又十分不悦地对着石良一顿严肃提醒:不要再乱喂东西给她吃了啊!

石良对云辛兰说:“要不听护士的,买个吸奶的?”

云辛兰一听吸奶器要很多钱,又摇摇头。

为了省钱,云辛兰只好硬抗,胸以上能鼓起来的地方全胀鼓鼓。一天过去都不见好。云辛兰动不得,也不肯叫任何人碰。尽管护士说了没什么问题,也还是会怀疑她自己得了大病,只怕她整个人要胀得爆炸了,到时万一孩子,诶了妈妈... ...如此一番胡思乱想,眼泪就又决堤。如此反复的,好容易捱到孩子可以吃母乳,一切得缓。

云辛兰总是虚汗淋淋又眼泪不停,操心这个又担心那个的,心理特别脆弱,感情上又特别依赖石良,石良在,她就踏实;石良不在,她就心慌意乱,又在担心孩子的基础上加上担心石良,担心他安危,担心他冷暖,担心个没尽,担心又不能做什么,就是一阵阵的眼泪哗哗,使她常常没法安心休息。

云辛兰出院,孩子有了名字,叫小朵。

石良去江城上班,一切都交给了云母,他晚上再没回大泽村。

石母对云母说:“我们这里都是娘家人伺候月子的,以后我就不管了。你照顾辛兰娘母两个,再煮几顿饭,以前都是辛兰给屋里厢的人做饭的。”

对此,云母是不满的。每天,她要负责去菜场买菜,要做饭给云辛兰吃,连带着石家一家人的饭菜也要做。原本给自己的女儿伺候月子已是云母的极限,还要连带着照顾石家一家,云母满心的不喜。云母不解,在她老家,根本没有娘家人伺候月子的事,可到了大泽镇石家,怎么就有这样的规矩呢?云母就想啊:我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没享到她的福不说,还要给她伺候月子,这事放哪去说都说不过去。

云母给云辛兰端上一碗精心烹制的肉圆时,看着云辛兰美美地吃,云母一脸不悦地说:“你那个婆婆也太会享福了!哪有他们那样的嘛?啥都不管。回来就看电视打麻将。你看医院里别个婆婆都是在病床前照看,就你婆婆他们,不看你就算了,孙女都不来看!莫不是不喜欢孙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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