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棺木

染着血的木枝被拔除,一口龙凤双棺葬入地陵,并列在先王夫妇的棺椁旁侧,大楚王裔接连亡殁,

适逢浩劫初歇、百废待兴之际,出云的人很快便来接手了这片丰饶的土地。

然而此次,那位美艳张扬的王女殿下并未现身,她正坐在出云王宫的一间墓室里虔心等待,那墓中亦摆放着一具无比华贵的棺椁,却是一口空棺。

这日,地面遍布的法阵有了动静,金光倏尔升腾而起,慢慢汇聚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影子,

她等待了整整十二年的人,终于来了。

自从初七过后,阿辞已连着消沉了数日,小姑娘精神恹恹的,变得不大爱搭理人,时常坐在窗前,对着那根嶙峋的枯枝发呆。

岁荒觉得再这样下去,孩子的精神大约会出问题。他打扫了一遍屋舍,低价急兑了铺面充作盘缠,收拾好两人的包袱,决定离开这处伤心的旧地。

临行前,又整理出来那些穿不完的繁复衣衫,装箱入箧,原路送回。

心血来潮的道士小哥本欲行件善事,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百国通缉的逃犯。

他前脚踏进绮月坊,后脚便被传送到了一处封闭的幽暗密室。

他低头看,正中那口雪白的玉棺有些眼熟,嗯,是当年他爹埋他用的那口。

他抬头望,满墙尽挂着他的遗像,站着的、坐着的、吃饭的、喝茶的、读书的、习字的、骑马的、射箭的……

他爹的,到底谁画的?他一张也没见过!

诡异啊,真是诡异,晦气啊,此番故地重游,着实晦气。

“清,清殿!你回来了?”

倚靠在灵位前的王女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天蚕丝锦袍,更衬得肌肤如雪,乌黑缎发柔顺地垂至腰际,通身素净,未添妆饰。

岁荒踢了一脚自己的衣冠冢,没好气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抓我作甚?”

云出袖惊喜地提着衣摆跑过去,却不敢离他太近,只隔着几步小心翼翼道:“殿下,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不想见你。”

“清殿……”

岁荒捂着脑袋,痛苦道:“别这样叫我,我头疼!”

“那,云清哥哥?”

“你不觉得差辈吗?”

“……太子殿下。”

“嗯,我走了。”

岁荒转过身,抬脚便走,临去前又冷声留下几语:

“王女不必再找我,我中你一次计,不代表下次还会被诓来。你若再寻我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是。”云出袖僵在原地,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不甘心地应道。

城中疫气散尽,各国关隘大开,四方道路恢复通行,闻曲凤当即收拾行装预备启程返乡。

她本生于楚都,爹娘去得早,几年前跟随大伯一家辗转迁居到岐地,后来嫁入曾家,日子也跟着安稳下来。

此番重回故里,她自是欢欣不已,又因帮着云小娘子相看婚事,独自多停留了些时日,幸而福大命大,并未沾染上时疫。

启程前夜,闻曲凤忽感脾胃不适,请来郎中诊脉,竟诊出了喜脉。

翌日一早,她摇着蒲扇乐呵呵地去找云小娘子告别,刚走到院外,便见一貌比天仙的少年甩着袖子出来倒泔水。

暴殄天物啊!她摇着蒲扇感叹,原来长成这样的小郎君也要倒泔水。

少年倒完泔水,大剌剌地提着空桶进了院子,闻曲凤才惊诧地回过神,忙追上去喝道:

“你谁啊?怎么擅闯我家妹子的院子?”

岁荒笑眯眯道:“巧了,这也是我妹子。”

阿辞从屋里一路小跑过来,将热心的曾家嫂嫂迎进小院,三人交谈一番,闻曲凤方知这对兄妹已出兑了店铺,欲赴江南游玩散心,顿时喜上眉梢,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原是她幼时有位玩伴,于乐理之上极富造诣,后拜入名伶乐师门下,随其南下深造琴艺,几年前名声大噪,嫁与了越国的一位富商公子。

她二人常年互通信件,不知为何,自年初便再未收到好友的回信,心中不免担忧。

“我这位闺友如今双十年华,姓傅,单名一个阑字。”

“嫂嫂放心,你只管回家安心养胎,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阿辞十分郑重地对她承诺,闻曲凤看着她家乖巧懂事的小妹子,越看越是喜爱。

数日不见,这姑娘瞧着沉静了许多,面颊清减了两分,眉眼似乎又长开几分,披着件轻盈飘逸的素帛纱衣,精致美丽得像一尊玉面观音。

再看她身边清冷如山风泉月的兄长,登对啊,煞是登对,闻媒人说媒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约莫是太久没促成一对姻缘,有些魔怔了,怎么感觉每个男人看她妹子的眼神都不太清白。

云家兄妹办事的效率颇高,早晨才应承下的事,午时便寻到了傅阑所嫁的颜家府邸。

“这……地址是不是写错了?”

阿辞仰着脖子望向那方鎏金的朱门高匾,分明上书刘府,而非颜府。

岁荒踏上门阶,向门房小厮询道:“小哥,这处原来可是颜府?”

小厮摇摇头,表示自己是新来的,并不知晓,岁荒从荷包掏出一块碎银子,笑着递给他,小厮便喜滋滋地去唤管事了。

七月孟秋过半,南地暑气未消,秋阳灼人,管事正撸着袖子啃西瓜,

“颜乔?你说颜家那个纨绔的公子哥?他年初遭了意外死了,这人走茶凉,他家亲戚立马把他爹留给他的遗产全吞了,包括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就卖给了我们老爷。”

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将阿辞劈得外焦里嫩,她急急冲上前追问:

“死了?怎么死的?那颜夫人呢?她如今身在何处?”

“姑娘,这我也不知啊,或许是走了罢。听说颜夫人原是观月楼的琴伎,娘家在楚国,族亲嫌她侍乐于人,辱了门楣,早就不来往了。”

管事的丢了西瓜皮,咂咂嘴道:“唉,要说这乱世中,一个失怙的寡妇又能去哪呢?可怜啊!”

两人询问无果,决定再去观月楼打听一番,沿着刘宅走了不到百步,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阿辞仰望着前方那座富丽堂皇的宫阙,喃喃道:

“师兄,凤嫂嫂也没说……颜家就住在王宫旁边啊,再说咱来的不是管乐城吗?也不是越王都啊?”

岁荒把脖子仰到九十度,费力地答道:“或许,这不是越王宫,师妹啊,你看看上面的牌匾!”

阿辞把脖子仰到了一百二十度,险些没将自己撅过去,才看到高耸入云的琼楼玉宇间,凌空悬着块赤金大匾,上书——月府。

“师兄,你说他这匾……是怎么挂上去的?”

“我也想问……”

此时此刻,这位善良豁达正直磊落的云小姑娘,在活了整整十七年后,仇富的心情终于达到了顶峰。

一路走来,每过两座商铺,定有一座高悬着月字旗幡,一条街还未过半,他们已见到了名为邀月楼、揽月居、醉月馆、酌月斋等数间酒楼茶庄,

大到官驿客栈,小到市井旅舍,皆带有伴月、栖月、宿月、眠月的字样,

再有贩卖各色脂粉杂货、首饰绸缎的映月阁、梳月轩、拾月铺、绮月坊,

以及名为观月、弄月、吟月、抚月的秦楼楚馆、书斋文肆,

大大小小鳞次栉比,层出不穷,这老板是和月亮干上了!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云掌柜满脸写着嫉妒二字,再观她没心没肺的小伙计,怎么眼里直冒要发财的光?

行至街心,一座飞檐挑角的楼阁格外惹眼,内里丝竹之音隐约飘出,正是全城最大的乐坊——观月楼。

楼中不论男女皆为清倌,吹拉弹唱各有绝活,向来凭一身技艺待客,不涉风月。

两人方踏进门槛,楼里的主事娘子司仙仙便踩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她一身桃红绸裙拢着姣好的身段,肩头搭了条雪色薄纱,眼儿水媚,丰唇娇俏,笑意盈盈道:

“二位客官要坐大堂还是楼上雅间?可有指名的乐伶?”

阿辞瞧着堂前壁上那令人眼晕的月字,旁边还绘了一只玉兔徽记,不由将眉毛拧成了八字,真把自己这当月宫了?

司仙仙也皱眉道:“本是月形徽记的,大老板前阵子遣人换成了兔子,说是能招财。”

阿辞挠挠下巴,道:“我怎么瞧着这么别扭。”

“我也觉得怪呢。”

岁荒轻咳两声,打断了两个对着兔子发呆的姑娘,问起正事来:

“娘子可识得一位名唤傅阑的琴师?”

司仙仙不再看玉兔,她的眼睛长在了面前少年的脸上,

“你说阑娘啊?她可不是习琴的哦,她是习琵琶的。”

司仙仙娇笑着靠了过来,朝他们越贴越近,阿辞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地阻隔在两人中间,高声道:

“怎么会?我们说的阑娘,名字是曲阑深处的阑。”

“我说的也是这个阑娘啊。”

司仙仙无视了她,继续伸长脖子去看她身后的少年,阿辞出离地愤怒了。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岁荒,像护着一块美味的肥肉,鼓着杏眼去瞪那粉面桃腮的美娇娘,道:

“这是我的夫君!还请娘子莫要再看了!”

司仙仙闻言连连后退,尴尬道:“啊……是我失态,妹妹莫恼,我不看了便是。”

她遥遥一指后方曲台上弹琵琶的乐伎,“喏,那位便是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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