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那日下了场雨,冬暮雨霏霏,行人喜可稀。
他们自船商那处买了伞,玄烛撑开伞遮在云锦头上,挡住自天倾倒而下的雨幕。
“怎么?”云锦回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握住伞柄的手,手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显出淡淡青筋。
两人肩膀相贴,玄烛唇向上翘起,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他说:“下雨了,我为你挡雨。”
云锦看了眼他被淋透的半边肩膀,默默撑开了自己的伞,又默默退到自己打开的伞下。
“还是分开打吧。”她说完素雪赶紧也凑了进去。
自从换上这副凡人的伪装之后,他似乎轻快了不少,哪怕这张脸不及他原来十分之一的好看,看起来是如此普通。
贺州太守季无渡早早就收到了消息,带着手下等候在码头。
他看起来也不过而立之年,风度翩翩,满身书卷气。
修真之人再如何伪装,气质也终究与凡人不同,再加上他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十几个想不叫人注意都难。
春亦怜拱手上前和季无渡见过礼:“有劳了。”
“那狐妖已经连着两日抛尸,整个贺州如今人心惶惶,青天白日里也不敢出门,只能麻烦诸位了。”他做手势请众人往太守府去。
两人眼神对视间,春亦怜眼神往右边轻描淡写地瞥去一眼。
季无渡也跟着看过去,正好看见有三人准备离开。
“他们,也是为了那狐妖而来。”眼神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云锦和玄烛本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起的,自然是打算离开。
云锦指尖在剑柄上轻声敲击,心里无声倒数着。
一、二……
还没有数到三便被季无渡拦住,对面面上却还是一派谦逊的模样:“想必两位也是为狐妖而来,不如便和我们一道吧?”
“不必。”云锦沉声拒绝。
“那狐妖前两日刚害了人,我们稍后正好要去查看,两位还是与我们一起吧。”他再次劝道,只是神色间带上了一丝浅淡的焦灼。
云锦和玄烛对视一眼,云锦终究松了口:“好啊,那就有劳太守带路了。”
见他们没有再拒绝,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那两个修真世家他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上来找云锦他们,还好他们没有过多为难。
对于这些修真之人,他们这些凡人总是会下意识心存敬畏之心。
苍龙世家和朱雀世家的那十多人,看起来十分熟悉,云锦一行人默默坠在最后。
“不知道这一次青鸟世家那群破落户会不会来?”那群人谈笑间丝毫没有避开他们。
“肯定会来啊,这一次可是从昆吾发布的任务,他们可是说了,谁能解决到这只狐妖可是会被昆吾掌门收为亲传。”
“亲传?”他们中有人吃惊,虽然知道这次任务是昆吾发出,但有些人也只是一知半解。
“最新消息,昆吾掌门的现任亲传弟子已经脱离宗门,去往守一派固守魔族封印。”
“现在掌门亲传这个位置空缺,自然是能者居之。”
人群喧闹了一瞬,其他人顿时也生出些小心思来。
虽然知道自己的概率渺茫,但是万一呢?
贺州太守府,处在街道中心之处,沿着这一条街,都是一些官家和豪门世家的居所。
人群被接入太守府在庭院中分为两个部分,一半的人去探查先前那几起受害之人的尸身,另有一部分去寻找狐妖踪迹,各司其职。
听见一部分人去寻找狐妖,不少人都蠢蠢欲动。
“我们去哪里?”玄烛问。
他们本来就和那些人不熟悉,对于那些部署安排,自然也是安排不到他们头上来。
“查看尸首。”她回道。
她一开始选择留下来,就是为了检查尸体身上的痕迹,也可以省去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当然,多的麻烦就是春亦怜他们。
“好。”他双眼含笑,注视着云锦。
她轻蹙眉头:“不要一直盯着我。”特别是背着她偷看。
“我和瑶姬一会儿打算去找找那狐妖的踪迹,素雪要和我们一起吗?”花伶问跟在云锦旁边的素雪。
素雪看起来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头发分成两侧绑成双环髻,垂下淡蓝色的丝带,看起来像是个小仙童,白白净净的。
而且就之前的相处来说,素雪嘴巴没个把门,是三人之中最好说话的。
素雪是有些想去的,只是看着云锦又有些不敢动。
“想去就去。”云锦说,毕竟只有自己经历过、深刻感受过才会刻骨铭心。
“二位,看来我们要一道去查看尸首了。”春亦怜脸上苦笑三分,仿佛也为自己接了一个苦活而烦恼。
之前那群人争执不休,还是他站出来做主分配了名额。
他谦让,率先提出自己去检查尸首,将机会让给别人赢得一片美名。
最后加上云锦二人一共也就五个人自愿过去。
季无渡安排手下带着那一部分人去之前狐妖出现过的地方,和他们探查过狐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自己则是亲自在前方为春亦怜带路。
等到他们重新出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们率先去了季家,就是之前在戏文里听见的那位季家大小姐。
她家最近,就在太守府旁三处府邸处就是季府,只是因为算好的下葬之日没到,所以一直没有下葬,不然季无渡也不敢叫季老把尸体专门留下来给他们检查。
朱红大门上兽首衔环,门楣高悬,两旁石狮坐镇,面上威严,门房不见踪迹。
“季老,这几位便是我之前说过的仙师!”季无渡恭敬地冲中堂的角落里俯首,身子恭敬的几乎要折叠到一处。
脸上表情要比面对他们这群外人得时候真诚的多。
角落里有两个白发苍苍的夫妻,一身雪白,在火盆里麻木地烧着纸钱,和死寂的灵堂融为一体。
春亦怜等人表明来意对方也未作丝毫反应。
人还没有下葬,泡过水的尸首如今正摆放在中堂之内,白茹素搞,尸体被打扮得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两样,除了身体的颜色已经紫青。
尸体略微有些浮肿,散发出异味,但并没有腐烂得太过严重,也幸而是冬日,让尸体保存得比较完好。
饶是之前一直面上端着的春亦怜也不免锁起眉头,面上闪过一丝厌恶。
“如何?”云锦递给他一方手帕,示意他难受的话可以用这个阻挡气味,自己却仿佛没有闻到一般反而走到尸体近处,腕间半掩一抹红色。
玄烛摇头,接过素色的帕子,揣进衣袖中默默跟上。
“……”对方没有接话,只是如同木偶一般机械重复着动作。
玄烛看了看两人的面色,死气缠身,怨债累累为恶人之相。
对于凡人的卜卦,只是通过面相他就能看出大概。
而这季小姐的面相,被该是观音面,可前路却是一片空白。
“没了心脏。”云锦的手按压到尸体的心脏处时只有凹陷,只是现在被稻草填补了。
“季小姐生前如何?”春亦怜站得远一些问,没有丝毫到近处来的打算,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看天看地,就是不进来,摆明了一副不想沾边的态度。
季无渡道:“与人为善,但凡见过的没有一个不说季小姐是慈悲心肠。”
“七窍玲珑心。”玄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玄烛的左手边。
“想来季小姐生前怕是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一个人不可能会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再怎样都会有与之交恶之人或者悲伤难过的时候。
“……”
季无渡沉默了片刻才说:“只可惜季小姐是女儿身,若是男人定能名垂青史。”说罢,掩面挡住自己脸上的悲切。
“可惜了季老,官拜太傅,一生为我赵国矜矜业业,却不想早年丧子,晚年得一女却又因为这无妄之灾而……哎。”
“时也、命也。”他说到此处也不由哽咽。
“去下一处吧。”云锦收回手,并不接对方的话。
“哎,好。”季无渡赶忙收敛起悲伤的情绪,拱手与季老作别后为他们继续带路,而自始至终那两位老人都没有丝毫反应。
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老奴仆与他们擦肩而过,路过的风声,带动灵堂的白帆飘荡。
“老爷,谢家大公子找到了!”他飞扑到季老的身前跪下,浑身战栗。
本来已经形容枯槁的老人,无神的双目散发出异样的色彩,显得愈发诡异。
“各位仙师留步!”他突然出声叫住他们五人。
一双眼睛犀利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云锦身上,他颤巍巍站起身,也许是跪了太久,起身的时候还晃了好几下,差点就倒了下去。
“劳烦仙师算一算,这两人的命格合与不合?”他话是冲着众人说的,浑浊的眼睛却是死死盯着云锦。
奴仆躬身将一张写有两人生辰八字的纸递给她。
云锦不接话,她可不会算命。
还是玄烛接了过来看完,说:“天作之合。”
“若是合日最早……?”
“这月二十二号即可。”
“多谢。”季老也不因为云锦的忽视而生气,反而在知晓结果后癫狂地大笑起来。
“把他带过来。”老人一瞬间就失了笑意,脸色狠戾冲着那奴仆道。
“你还真敢算。”她笑了笑:“之后可以找个热闹的巷子坐着给别人算,保管人多。”
“嗯?真的?”他一派天真,以为云锦真是在夸他。
直到走出季府云锦慢悠悠才说出后半句,她吓他:“毕竟你连阴婚都敢配。”
“什么……?”玄烛宕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阴婚!
“怎么会?”阴婚这东西他以前听师尊讲过,说这是有伤天和,有违人道之事。
这是不对的!
他赶紧拉住云锦面带急色:“那我……”他得回去阻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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