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很短暂,可就是这短暂的一生却要尝尽人间百态。
云锦伸出手,示意对方拿出令牌,甚至还能抽空想着暮归岚他们离开了多久。
“欸,你真不打算陪我?”
“我这里有可多宝贝了,还有法器你不要吗?”凤曦接着说。
面对钱财的诱惑她依然毫不犹豫:“不要。”
少女牵住她玄色衣襟,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递给她两枚令牌。
“多的那个是给你手上那蛇妖的。”她抬手指着云锦手腕上的小蛇。
面目狰狞的罗刹在牌面凸起,仿佛随时都会挣脱令牌的束缚,或许也存在这个可能。
毕竟每一枚令牌下面都封印着数百人的魂魄。
“还有,那些人也才刚离开不久,你不用太着急。”少女仿佛知她心中所想。
“多谢。”云锦语气真诚,随后转身往外走去,再没有看那些向她投来的求救眼神。
“真是一个怪人。”凤曦在身后喃喃自语。
那场幻境其实有两个破解之法,其一是杀光所有魔族,其二才是替代她献祭。
凭借刚才和对方的谈话,她不相信对方会没有看出来。
等到走出地下,云锦才发现这座囚笼原来就建在一处普通的农舍下面,和其他居所别无二致。
平凡到混迹在一处,平凡到不会叫人察觉。
她抬起脚离开,只是在离开农舍之前素雪又动了小心思。
可惜这一回她救不了凤曦,她已经不单单是执念,还是鬼域钦定的工匠。
况且,救人又不是做强盗,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若是别人已有坚定选择,这又和强毁他人道心有何区别。
“素雪,无论他和你说过什么,你都要记住,我现在才是你的主人。”她难得说出一长串话来,语气夹杂着冷漠。
若是一直学不会听话,这样的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她只给它三次机会。
素雪立马装死,云锦感知到它瑟缩了一下,只是冷笑一声。
如今幻境消失,孤城遗迹便只剩下残垣断壁,食死树的藤蔓交织缠绕在废墟之中,云锦往外走去,路过那个熟悉的祭台。
它曾在幻境之中沾满了仙族的血迹。
上面有一具新鲜的尸体,以跪拜的姿势一剑穿心,刺穿心脉的那柄剑同时也支撑了全部的重量,叫人能保持这样的姿势而不跌倒在地。
云锦走近,上面有被啃咬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剑伤,衣衫破败已经不能辨认,面皮尽毁只有耳边佩戴的那枚戴银镀金点翠耳环,闪着流光。
尸体的储物袋还在。
云锦用手触碰,在主人死去后,储物袋上的禁制也会随之消失,里面的东西都没了,只残存着浅淡的妖丹气息。
暮归岚逃过了凤曦的幻境却又转头跌进了荧惑的幻象,她身上的伤口与荧惑身上所受的伤害如出一辙,但也不至于会要她的命。
是人为,也是报应。
这个暮延,果真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路程云锦再没有遇见暮延他们,走出蛊海后倒是遇见过其他三城之人,看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事情和队伍走散。
她没有多管闲事,既然已经选择进入决铉秘境,那就要随时做好发生意外的准备。
走了许久,云锦才遥遥看见远处有一座码头。
待到近处天色骤变,黑暗笼罩上头顶,只能看见码头上放着一盏黑色帷幔包裹的灯笼,透出浅淡光晕。
云锦拿在手上往前走了两步,黑暗便像影子一样跟着它移动,自远处看去却还是一副码头的正常模样。
“要坐船吗?”
她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老翁贴在她面前,他是忘川河的摆渡人。
他头戴斗笠,皮肤褶皱层叠,眼窝凹陷留下两个深洞,嘴巴张合间露出黢黑的稀疏牙齿,肥胖的蛆虫在齿缝间蠕动,自嘴中爬出进入黢黑的眼眶。
云锦拿出两枚令牌递给他,对方拿过贴近自己眼窝处仔细端详片刻,才将头颅撕裂成两半嘴扯开成夸张的弧度,一口将令牌吞咽了下去,甚至发出咀嚼的声音。
“上船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小心掉下河去,老夫可不会管。”他佝偻着背颤巍巍转身。
跟上去才发现,岸边靠着一条乌篷船,船中两侧可坐人,只是年代久远看起来饱经风霜。
她进去坐下,老翁拿过划桨慢悠悠开始渡河,听不见一丝水声。
云锦拿出下品灵石闭目调息,之前在荧惑那里消耗了一些灵力,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恢复。
灵石中储存的灵气被吸收后会变得暗沉,不是紧急情况下她一般都不会选择服用回春丹。
用完的灵石被她随手扔进了忘川河水中,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在一片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船顶上发出声响,有巨物跳到了上面,将船顶压出凹槽,小船在不知边界的河面晃荡。
水浸透了竹编的船篷,渗出水渍。
“昭昭、昭昭,阿娘好想你啊!昭昭,为什么你不见我?”
“昭昭,阿娘找不到你!”
“昭昭!!”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云锦与那只在外面的怪物。
“昭昭,你不想看看阿娘的样子吗?”外面的怪物放柔了声音,和阿娘的声音一模一样。
自阿娘走到如今已经七百年,整整七百年,早已经模糊了她的记忆。
她已经忘记阿娘的模样了。
只有仇恨跟随了她一年又一年……
可是现在,这头怪物在引诱她,它呼唤着那个只有阿娘会记得的称呼。
啧,真是叫人觉得生气呢……她的手已经放在了素雪剑上蠢蠢欲动。
之前在凤曦探查她记忆叫出这个称呼时她有些生气,现在被这个从水里爬出的鬼魂叫出来她更加生气。
她自船中起身站上船头,手中拿着那只黑色灯笼,船夫不见了踪影,只看清了那只水鬼。
一张毫不相似的脸,冲她露出得意的笑,枯燥的黑发一缕缕贴在泡得发皱的皮肉上,说:“新鲜的上等货,呵呵。”
在她出来的瞬间,船开始晃动,一下比一下深,倾斜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情绪,毕竟这只鬼探知的是她的记忆,那么她不记得的,那只鬼也不会记得,本该如此。
云锦左手抓住船篷稳住身形,帽兜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真是太丑了……
玄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狠狠地在云锦手臂上咬了一口。
骤然的疼痛叫她回过神,脸上无端浮现出笑意,只是眼底却异常冰冷。
“呵呵……找死!”
右手拇指挑出剑竖劈而下,巨大的剑光之下,忘川河下无数水鬼四分五裂,忘川河也被劈开一条深不见底的缝隙。
左手掐起法诀将船附近的水鬼尽数束缚住,灵气一点点收缩,随后收紧到极致将里面的水鬼炸开。
“现在金丹期的实力已经这么强悍了吗?”老翁笑呵呵地问道,蹲下去将那些挂到船上的残渣扔到水下去。
这种破烂?狗都不吃。
“一副金丹的躯壳,魂魄却看不透,奇哉、怪哉……”
云锦没有回话,坐回船舱静静地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后放了回去。
手腕间传来一丝痒意,她抬手,发现玄烛正在将之前自己咬出来的血迹舔舐干净。
“醒了就下来。”
小蛇眨巴了两下青色的瞳孔,摇晃着脑袋,身躯在手腕上摩挲,沾染了云锦的温度后连原本冰凉的躯壳都变得温热起来。
小小的脑袋讨好地在云锦手背上贴贴。
“算了。”
云锦重新闭上眼,和死寂的夜融为一体,等到将他带出秘境,他们就可以分道扬镳了,现在就随他吧。
玄烛也没有吵她,只是默默地陪伴着,手背不时传来一点动静,无声陪伴着她。
她已经记不得阿娘的样子了,只知道,曾经在某一棵桂花树下,有那么一个妇人会抱起她坐在腿上唱着童谣,会温柔地呼唤她为昭昭。
直到魔兽入侵的那天,村庄血流成河,血染红了天际,美梦破碎……
她眼睁睁看着阿娘被一只魔兽吞吃入腹。
最后一刻听见的是阿娘撕心裂肺的呐喊:“昭昭跑!快跑!快跑啊啊!!!”
她脚下生根,好久才想起来要跑。
她开始跑起来,开始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尝到嘴里有血腥味儿也没有停下,直到撞上一堵人墙,然后抬眼遇见了妙真人,如同天神降世。
在故事的开始,恶人总是喜欢以好人的身份出场。
船靠岸发出一声碰撞,船夫收起船桨说:“到了。”
云锦睁开眼走下去,船在身后晃悠悠远去,消失在黑夜里。
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手中那盏黑灯是唯一的光源,往前走出一段距离,面前浮现一座青铜大门,门前两旁各立一尊墟的雕塑。
她收起那盏黑灯,门已经被打开了,观察周围还沾有新鲜的血迹,想来也才进去不久。
人数很多,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另外三城的人根本没有去蛊海,这里的痕迹却很繁杂,想来他们之中有些人最后还是来了古陵。
她突兀地想起暮归岚当初说的那句话。
在利益面前,人命一文不值,说得真好。
老天爷可真是会开玩笑,让自以为看透人性险恶的人,死在了人性上。
门内空荡荡的,自跨进去便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她说:“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玄烛。”
“好……云锦。”对于云锦现在的名字他还是多少有些不习惯。
玄烛恢复了身形,身形高大的男子,一头长发却垂落到地上,云锦顺手将自己多的发带递给他。
“系一下吧。”垂在地上沾了灰,好脏。
“多谢。”玄烛侧过身腼腆一笑,耳垂在发间隐隐发烫。
他将头发拢到右边胸前,手指翻飞间一条漂亮的麻花辫很快就编织了出来。
素白的发带似乎也成了他颜色中的一抹点缀。
“好看吗?”辫子挡住了一部分伤痕,他转身问云锦,神情羞赧。
云锦看不出来,但终归利落了不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可以。”
只要不拖在地上就行。
两人并肩往里走,血腥味变重,地上的血迹也逐渐变多,覆盖了深色石板,倒映出微弱浮光。
石壁上挂着壁灯,里面的烛火无风摇曳,在墙面上倒映出一个个狰狞的面孔,灵魂在里面撕扯。
玄烛小心翼翼牵住身旁人的衣袖,在云锦看过来的眼神里解释道:“地上有机关,我牵着你会好走一些。”
云锦没有异议了,两人沉默着往前走。
古陵的机关确实很多,而且有禁制不能破坏,从地面上逐渐变多的痕迹就可以看出来。
松动的地砖和翻转的墙面……
“当初给你的东西还是少了。”云锦在一片沉默里说了一句。
当时的玄烛还只是筑基,是用了九死一生才完成的任务。
“已经够多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含着笑意的眼眸回望着她。
云锦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总会让她觉得阿娘还在自己身边一样,心情也会好上许多,而且他很懂事,不会叫人觉得厌烦。
两人在里面七转八绕,寂静的空间内突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就在前方。
“暮少爷救我!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
暮延?
暮延和疏钰顶着满身血痕同时向攀附在深坑边缘的人伸出手,一个神色带着浅淡的担忧,一个面上是害怕和焦急。
两人异口同声道:“抓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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