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脱掉那双惹眼的高跟鞋时,江逾白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它们塞进路边的枯草堆,只留一双灰色的厚底羊毛袜踩在地上。

夜晚的山风像带着冰碴子,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

前方二十米外,那支送饭的队伍推着沉重的木板车,在浓雾中缓慢移动。木车轮碾压泥泞,发出的沉闷声响,成了江逾白在黑暗中唯一的导航仪。

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灰影,远远坠在后面。

山路越走越偏。起初还能看到几棵村里常见的红色血桑树,但很快,周围的植被完全变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遮天蔽日的-黑色针叶林。

脚下的路也变了。平整冰冷的青石板消失,变成了崎岖不平的碎石路和湿滑的烂泥。

羊毛袜根本抵挡不住这种路况。尖锐的石子毫无阻碍地刺穿毛线,扎进脚底的软肉里。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刺痛。江逾白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声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哼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默念着数字。

“一百一十五步……坡度大约十五度……海拔在升高……”

作为顶级审计师,她习惯用数据来丈量未知。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里,她引以为傲的数据模型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安全感。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

一直像幽灵般在前方引路的煤油灯光,突然停住了。

江逾白立刻停下脚步。她迅速伏下身子,借着夜色,将自己藏进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巨石后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探出半个头。瞳孔在浓雾中猛地收缩。

前方没有路了。两座笔直陡峭的山壁之间,卡着一道狭窄的裂谷。

阿樨口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无垢洞”前,没有神像,没有牌坊。拉在那里的,是两道泛着冰冷工业光泽的高压电网。

绝缘子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这是极具现代工业气息的产物。在这个连电灯都没有、号称日出而作的原始村落里,这东西出现得荒谬又惊悚。

电网下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防水服的男人。他们身材魁梧,手里端着□□。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男人的手里牵着一条体型庞大的杜高犬。

那是一种专门用来狩猎野猪的凶猛犬种。它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

江逾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完全不是什么闭关修行的圣地。这是一座武装看守的地狱!

阿樨提着灯走上前交涉。男人们开始翻检木板车上的饭桶。

随后,有人走向电网后方。黑暗中传来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紧接着,一道没有感情的女声电子音在空旷的裂谷前回荡:

“虹膜信息验证成功。”

纯钢大门缓缓裂开一条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起风了。

原本吹向江逾白这边的逆风,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方向。山风卷起她身上那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外面陌生人的气味,慢悠悠地飘向了裂谷。

趴在地上的杜高犬,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庞大的身躯豁然站起,粗壮的脖颈像机械臂,硬生生地扭向了江逾白藏身的巨石方向。

“呼噜——”

狗的喉咙里,发出了狩猎前低沉而危险的警告声。

江逾白的心脏,在这一秒重重地停跳了一拍。血液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怎么了,黑子?”牵狗的男人察觉到了异样。他警惕地眯起眼睛,松开了手里的半截牵引绳,同时端平了土猎枪。

“去,看看去。”男人下达了口令。

锁链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杜高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撕裂了浓雾,朝着巨石的方向狂奔而来!

跑!

江逾白的大脑发出尖锐的警报。无数个惨烈的下场在脑海中闪现——被撕咬下皮肉,被猎枪打穿大腿......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借着地势的盲区,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巨石后方的一大片野生荆棘丛。

那是她刚才观察地形时余光瞥见的唯一死角。

“嘶啦——”

冲锋衣的面料被轻易撕裂。尖锐粗壮的倒刺毫无阻挡地划破了她的衣服,狠狠扎进她的侧脸、手臂,以及毫无防护的小腿。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伤口流进泥地里。

但她根本不敢动弹。

她把自己死死地团缩成一个球,紧紧贴在泥泞和烂叶子深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滴答、滴答……”

那是杜高犬粗重的喘息声。口水滴落的声音近在咫尺。

巨大的狗爪踩碎了她刚刚躲藏的巨石旁的枯枝。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腥臭味,混合着野兽独有的体味和泥土的湿气,直直地扑打在江逾白的脸上。

太近了。

一只冰冷、潮湿的狗鼻子,甚至已经探进了荆棘丛的边缘,正在四处嗅探。只要它再往前凑十公分,哪怕只有十公分,那满是獠牙的嘴就能直接咬在江逾白的眼睛上。

江逾白的肺部因为极度憋气,像被丢进了一把火,烧得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疯狂涌出。

眼泪混合着脸颊上的血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烂泥里。

“我要死了。”

一个绝望的念头盘旋。

“我会被这头畜生活活撕碎,肠子流进土里,然后被他们曝尸荒野。”

在顶级写字楼里,她可以用一张报表逼死一个高管;在谈判桌上,她可以用逻辑推理让对手溃不成军。但在绝对的、原始的暴力野兽面前,她无懈可击的逻辑,脆弱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汪!汪汪!”

杜高犬似乎察觉到了血腥味,对着荆棘丛疯狂地叫起来。江逾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黑子!回来!”

远处,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沉重的皮靴声走近,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扫了过来。光柱在荆棘丛上方胡乱晃了两下。江逾白紧紧贴着地面,被错综复杂的枯枝和阴影挡了个严实。

“估计是山里的野猪崽子。”男人打了个哈欠,用力拽了一下狗脖子上的项圈,“别在这浪费时间,饭桶还等着交接呢!赶紧回来!”

脚步声、狗吠声、推车压过石板的声音……一切渐渐远去。

直到这些声音彻底消失在电网的另一头,那扇纯钢大门再次发出沉闷的闭合声。荆棘丛里的江逾白,像一具脱水的干尸,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从刺丛里滚了出来。

刚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她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吐出一阵阵苦涩的酸水。

她跌坐在泥地里,颤抖着抬起双手。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双总是拿着签字笔的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臭泥、烂树叶,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肾上腺素飙升,

退堂鼓在脑海中疯狂敲响:

“别查了……江逾白,你疯了吗?”

那个软弱的声音撕心裂肺地警告着。

“你只是个查账的!你不是警察!这里有军用高压电网,有杀人不眨眼的猎枪,有吃人的狗!你连那扇门都进不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

“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紧悄悄跑回客房去。明天一早就找个水土不服的借口下山!去报警!去叫特警来查!你犯不着为了一个案子把自己的命搭在这个鬼地方!”

她不想死了。极度的恐惧几乎压垮了她的理智。

她撑着满是伤口的双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转身顺着来时的路逃跑。

就在她手脚并用地在烂泥地里往回爬行时,一件东西从她被划破的冲锋衣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飘飘的,掉在泥水旁边。

那是林夏半个月前寄来的那封信。

月光惨淡。江逾白僵硬地定格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泥泞,落在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边缘。隐隐约约的,还能透出那几个被用力写上去的九宫格密码痕迹。

548,6464。救命。

仅仅是看着这两个字,一段尘封已久、却灼热到烫伤灵魂的记忆,像一道闪电,蛮横地劈开了她脑海中厚重的恐惧。

……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暴雨夜。

当时的江逾白,风光无限,是业内最年轻合伙人的最有力竞争者。但她拒绝在一份涉嫌百亿造假的跨国财报上签字,并且越级向上级监管部门实名举报。

她迎来的不是正义,而是恐怖的资本报复。

对方动用了黑白两道的所有力量。她被全行业封杀,所有猎头把她拉入黑名单。他们往她身上泼最脏的水,造谣她出卖商业机密,甚至往她的门把手上抹鲜血,给她寄塞满死猫的快递。

在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万念俱灰的那天深夜,她打开了二十八楼公寓的落地窗。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阳台。

就在那个时候,患有重度抑郁症、连下楼扔垃圾都不敢的林夏,出现在她家门外。

林夏打不开反锁的门,于是她举起楼道里的消防斧,在大雨中生生砸碎了江逾白公寓厚重的玻璃门。

江逾白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林夏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手腕上还缠着上个月割腕未遂的纱布。但就是这样一个在世俗里不堪一击、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女人,光着脚踩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冲进阳台,死死地搂住江逾白的腰,硬生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拖了回来。

两人摔在满是雨水和玻璃渣的地板上。

林夏的手背被玻璃划得鲜血淋漓,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抱着江逾白,哭得声嘶力竭。

那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抑郁症女孩,冲着她怒吼:

“江逾白!你不是教过我,账目必须得平吗?!”

“这个世界欠你的公道还没还,你怎么能自己先销户?你凭什么认输?!”

“你给我活下去!你要是觉得害怕,你要是觉得过不去,我林夏这条烂命抵给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

山风依然阴冷,呼啸着掠过千丝谷这片吃人的黑森林。江逾白跪在泥泞里。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胃里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痉挛,也平息了下来。

她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血痕和泥污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封信。

她拍掉信封上的泥土,珍重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将它贴身放进胸口最里面那一层的内衬里。紧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和松针味的冷空气。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软弱和恐惧,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凛冽与杀意。

退缩的念头被彻底掐死。她绝对不能下山报警。

作为常年和各种黑心公司打交道的审计师,她太清楚这种庞大且严密的犯罪组织的“应急预案”了。

千丝谷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山路。一旦她下山,引发警方的大规模搜山,中间至少需要几个小时的周转时间。而这几个小时,足够大祭司在警察突破电网之前,把地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不良资产”——包括林夏,全部进行销毁、掩埋。

他们会把活生生的人做成一笔死无对证的烂账。

林夏等不到警察来救她。林夏在这个地狱里,唯一能等的,只有她江逾白。

“你欠我的命,三年前那个下雨天,早就还清了。”

江逾白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掉脸颊上混杂着血水的泥迹。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手术刀,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道拉着高压电网的裂谷。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回荡:

“现在,该我来替你查这笔账了。”

“桑落,你们欠林夏的每一滴血,我都要你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差一分一毫,我都算你们坏账。”

她没有再往回看一眼。

江逾白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摆。像一位即将步入最惨烈商业战场的清算师,她迎着黑暗和浓雾,重新隐入了密林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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