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漱言磨着、耗着,捱了几个小时,终于等来了岑幸今晚正经看他的第一眼。
民谣酒吧的光源就那么几盏,光源外都是大片的醺然暧昧的昏暗。
岑幸站在明暗交界处,瞪大了双眼,薄而紧致的皮肤绷在利落张扬的颧骨上,像激越跳动的鼓面。
眉毛越拧越高,鼓点越奏越急——
“啪”!
他把点单簿往桌子上一拍。“你他妈的手摸我哪儿呢?!”
厉声的鞭子高高扬起,对着方漱言迎面抽了下来。
方漱言的大脑一下子空了。
原来被好看的人呵斥,第一反应不是恼,而是害羞。
“我,我...”他手还僵在半空,赶紧攥了把衣角,吸掉掌心里的汗。
耳根呼呼冒起了热气。
脸红了,脸肯定红了,对面看不出来吧...
“我”,方漱言又咽了下口水,终于迎上了岑幸的目光。
“我叫方漱言。很高兴认识你呀。”
啊?
哈...!
神经病吧!
从岑幸拐了个弯的眉毛中,方漱言已经读懂对方的潜台词了。
还有比这更烂的搭讪吗?在这种场合下?
方漱言心里龇牙咧嘴一阵犯愁。丢人丢大发了。
老天啊我求您,让我回到几小时前吧!
——————
七月初的傍晚。
天刚擦黑,方漱言钻进了后海酒吧一条街。
年轻**的人潮瞬间从几米宽的街巷里涌到了面前。
方漱言收紧了身体,在**的胳膊,冰冷的奶茶,挥舞的酒水单,“帅哥美女进来坐坐”,和动次打次的音浪轰炸中,他艰难辨认着酒吧门廊下小小的蓝色门牌。
荷湾沿,十八号...
不对。还得往前面走。
又挨了路人几轮热情的肘击,又汗透了几层后背的T恤,挪动出半条街的距离后,方漱言终于在荷湾沿二十七号——
这沸反盈天的环境中,唯一遗世独立的门洞前,站住了。
“什么...什么,风?”
门洞黑漆漆的,亮的只有招牌上的两个大字。字形过于缭乱,其中一个还看不太清。
方漱言对着笔画琢磨半天。
不是,我费这个劲干嘛?
他扭头,朝黑咕隆咚的半开的门里喊了一句。“哥!哎!你这酒吧起的是什么名儿啊?”
“嘲风!”
没开灯的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男的,穿着条能兜风能扫地的阔腿裤子,上来就在方漱言的肩膀上擂了两拳。
“哟,弟弟!长高了啊!”
表哥程方乔走到门前一站。“说吧,哪个字儿不认识?”
“没不认识...”方漱言揉了揉被擂的肩膀,“嘲风?龙之九子那个?名儿挺好。就是字体...乱。差点意思。”
“乱吗?挺好啊。行草,艺术!我们民谣酒吧,要的就是这种...”程方乔捶了两下大腿,捶得裤管一阵晃荡,“...vibe!”
方漱言一下子乐了。“成。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别介,别介。”程方乔一把搂过方漱言,“小店刚开张,得劳你给我多提点儿意见呢。”
“热,热!”
方漱言怀疑自己出的那点汗全蹭他表哥胳膊上了。
“进屋,咱们进去说。”
一走进酒吧,冷气凉丝丝地袭上了脖颈。温度挺舒服的,就是没有光。
程方乔在前面带路。“方儿,刚高考完?志愿报了吗?打算去哪儿念?”
“没灯吗?”方漱言摸着黑跟上,“家附近呗。刚报完,等结...哎哟!”
脚底下打了个趔趄,方漱言赶紧扶了把旁边的桌子。
“...哦,哦对!”表哥一拍脑袋,“我说感觉什么忘了。别动啊,别动!”
他大步一迈,就钻到吧台后面消失了。
屋里的灯光一下子全亮,一下子又全灭。啪啪几轮开关作响之后,终于只亮了几盏。
暖光点缀在红砖墙,酒瓶子,手写海报,民族风挂毯之间,酒吧那股醉生梦死的摇曳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程方乔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豪情万丈地双臂一张,“这设计,我出的草图!”
他从制冰机里铲了些冰块,稀里哗啦一倒。一半进了杯子,一半掉到了台面上。
“喝水吧!合伙人出差去了,店里我不太熟,想喝酒等服务生上班了让他们调。”
“行。”方漱言端着冰水在沙发区坐下,“哥你去忙吧,我不喝酒。”
“先生,您来点什么?”一把清凌凌的嗓子出现在方漱言上方。
嚯。
他从手机里抬头,就见一个男孩站在眼前,边说边从围裙里摸出一支笔来。
锐利的下颌线像绝妙的素描线条,几笔勾勒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扫过来的眼睛像猫眼石一样发出幽光。
黑,瘦,客观可见的美。
方漱言晃了一下神。
这服务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这间不大的酒吧开始陆续上客了,调酒师在吧台里卖力摇起了冰。开始还能听见表哥招呼生意,后来表哥也不知去哪儿了。
方漱言搜索了下记忆,发现脑海里是一团浆糊。
交谈,脚步,和地板摩擦的椅子腿儿,全都后置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桌上的两本菜单里,写着『酒』的那一本递到了方漱言手边。
谢谢,但我不喝...
“酒”字心里还没说完,手就先自动接过,翻开看了。
文字,图片,一瞬间涌入了视野。他心砰砰直跳,耳边响起了轻微的嗡鸣。
“我,呃。”
一开口,声音含糊得像隔了一层棉花。
方漱言清清嗓子,放大音量。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麻烦。请你,给我推荐一下?”
“您能喝烈的吗?”
近了,近了。
男孩弯下了腰,把桌上的仿真蜡烛挪到眼前。指了指酒单上的某一页。
“不,不能。”
跳跃的烛光映衬下的这张脸,方漱言看一眼就避开了视线。
“哦。”
酒单刷刷又翻过几页。
“那就清爽的?”
“嗯,嗯。”
方漱言瞥着自己的脚尖。
“酸的?甜的?”
“甜,吧。”
“好...那这个?”男孩的声音魔力般地又把他拽了回来。
修剪干净的指尖在图片上画了个圈。
“龙舌兰日出...”字音从舌尖,薄唇上,一串接一串地吐出,“橙汁,红石榴糖浆...果汁风味...”
“就这个吧!”
方漱言大声说。
快被自己的心跳声吵死了。他迫不及待地结束了这场马拉松。
“好。马上。”
男孩在点单簿上低头写了两笔。转身离去。
这,这就...点完了?
方漱言瘫在沙发里,长舒了一口气。
心跳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四肢慢慢解冻,重回了人间。
高脚杯盛着杯红黄交融的液体放到了面前。
杯身转了一下,有吸管的那一侧转到了方漱言眼前。
“谢谢。”方漱言深吸一口气,抬头,“你...”
“慢用。”男孩和他同时开口。眉头斜着一挑,“嗯?”
“...你叫什么名字?”
高挑的眉倏地下落,眼角往旁边一瞥。
一拧身,走了。
...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方漱言在心里捶地狂笑,又一通大叫。
情绪冲上了脑瓜顶,嗡嗡嘤嘤嗡嗡嗡。
他怀疑自己还没喝酒就已经开始发癫了。
在把自己憋气憋死之前,他抓着酒杯狠灌了一口。
糖浆,果汁,浓稠裹上喉咙,沉甸甸坠进胃里。燃起一团橙色的火苗。
我这是怎么了啊...
方漱言眨眨眼,心里翻滚的东西太多了,他莫名有点想哭。
他躲在酒馆这个火炉的氛围里,安静地沉了下去。
热气,酒气,高举挥舞的手臂,从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群中蒸腾而起。
唯一的服务生,穿着围裙像缕银色的风穿梭在座位间隙。
你的,你的,他的。
他一一弯腰,指点,介绍。揣着单子带回吧台。
吧台的小射灯很亮,男孩站在调酒师旁边,拿着布一个一个玻璃杯地擦过去。
他举着杯子对着光源检查,玻璃杯折射出晶莹的光斑,光斑后是一张心无旁骛到有些放空的脸。
眸子里闪着映着璀璨的光,它漫无目的地望着,扫着,滑过一桌桌客人。
突然,落在某个点,停顿一下。立马冷淡地别开。
方漱言。刚放下朝着吧台打招呼的手。
脸上还挂着笑容。
第二次,方漱言手举得更高了,像个小学生一样,抬高身子用力挥了挥。
“点单?”男孩很快过来了。
“对,我要那个。”方漱言往左边隔壁桌一指,“橄榄,我也要一碟儿。”
盐水橄榄很快端到了桌上。
方漱言咬了一口,咸,酸,涩。冷硬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薄而韧的果肉从咀嚼中不情愿地露出一点回甘。
就着橄榄的滋味,他又灌了口酒。打开手机备忘录,抬头看一眼擦杯子的人,低头用指尖勾勒起线条来。
用手机画素描很难控制力道,手一抖排线就糊了,橡皮一擦就画面擦多了。
方漱言低着头和绘画工具较劲,画得眼睛都犯迷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阴影快涂抹完时,突然,他耳朵又自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您点单?”
方漱言抬头。哦,这次是右边的隔壁桌。
“点,点...你站过来,我,点...”隔壁桌说着,打了个酒嗝。
方漱言皱了下眉,往旁边瞟了一眼。
嗬,舌头大成这样,还喝呢?
沙发区是一整排的连座,座位对面是一张张间距很窄的方桌。
服务生从桌对面,挤到了狭窄的两桌中间,屈腿弯着腰。
方漱言往左边挪了挪,生怕碰到了人。
隔壁醉客也不知在点什么,嘟嘟囔囔声音越来越低,服务生努力把耳朵凑过去,腰也越压越低。
突然,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上来,在服务生翘起的屁股上飞快抓了一把。
哎?
我操了。
这人干什么呢?!
方漱言腾地蹿起一股火气,看清楚的一瞬间就直接出手打了过去。
噫。
他打了个空气。
醉客人是喝多了,收手的速度可不慢。
下一秒,服务生回头了,他视线一扫——
两个客人,一个正抓着酒杯抵着头,一个正伸着手在他臀部下方。
啊。
啊!
是不是哪里不对?
方漱言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喝了一晚上的酒突然在这时候开闸似的涌了上来。
他脑子里染起了大花布,红的绿的橙的黄的,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所有染料都搅啊搅地在水里天旋地转...
“啪”!
拍桌子呢!
张扬的怒火烧起来了,这火烧得美啊,真美真俊真好看...
“你他妈的手摸我哪儿呢?!”
你,我。哎呀,这。
原来你也好奇我啊。
不早说!哈哈哈那不早说!
方漱言终于染好了花布,嘚瑟地举起最红最正的那一朵,害羞得像新郎官儿今晚就洞房。
“我叫方漱言!很高兴认识你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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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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