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睛,两双眼睛,周围十几双眼睛。
都从喝酒扯闲篇儿中停了下来,一齐看向当下最大的乐子——方漱言。
“噗”。从哪个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
一滴热汗从方漱言的耳根流下,流到脖颈里突然变凉了。
他打了个哆嗦。
酒醒了。
远处角落里的门帘一掀,程方乔从后面钻了出来,穿过大半个场地快步走到沙发这边。
“一点小插曲,小插曲。”程方乔朝着看热闹的眼睛们一摆手,“该喝喝,该聊聊啊。事情我来处理。”
他转过头,看了眼服务生,又看了眼站在服务生旁边的人——
“方儿?”程方乔的眼睛都瞪大了,“吵架了?什么情况?我在后门抽烟呢,就听见里面闹起来了。”
服务生皱了皱眉。“老板,我...”
“我来说。”方漱言直接打断。
他往光亮处里走了一步,在服务生面前站得笔直。“这是场误会,还是我说吧。”
“你觉得我刚才摸你了,对吧?因为我的手在这儿。”方漱言此刻脑子转得飞快,他比划了一下方位,“但实际是别人摸了你,我想去制止。他手收回去了,你一回头,就只看见我的了。”
“至于摸的人是谁...”他冷笑一声,“别躲着不说话啊,敢做不敢认吗?”
指节在隔壁桌上叩了两下。“——这位先生?”
隔壁桌的醉客对方漱言的话毫无反应,他抓着酒杯,和沙发缝隙的阴影融为一体。
“嗬。”程方乔抱起了手臂,朝着醉客一抬下巴,“您就不给自个儿辩白一下?”
阴影蠕动两下,传出来几声嘟囔,然后沉默了。
程方乔嘴里一啧,上前直接收了酒杯。“那走吧,走吧您。不送。”
这人慢吞吞地起身,蛞蝓似的往座位外边挪。
程方乔拿着酒杯往桌子上一磕。哒!
蛞蝓赶紧贴着墙边加速。
溜了。
“哈哈哈哈哈哈...”方漱言乐出了声,“怂啊,这人真怂。”
“喝两口酒就犯浑,开店的最烦这种。”程方乔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小岑,你没事儿吧?”
小岑抬起头,望向的却是方漱言。
“对不起。”他直愣愣地蹦出来一句,“我弄错了,不该骂你。”
“诶?哎!害,没事儿!”方漱言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忍不住地想摸后脑勺,“这不误会吗,误会,都是。”
“要不你就下班吧?反正现在没剩...”程方乔扫了眼还剩下半个酒馆的人,“别管了!剩下的我盯。”
“谢谢老板。”小岑抿嘴一笑,低头去收拾刚才那桌留下的酒杯。
方漱言赶紧凑过去帮忙。
“小岑?小岑?”他追在小岑耳边一连串地叫,“你这就要走啦?明天还过来不?”
小岑被耳边的气流扰得躲了一下,短而密的睫毛颤了颤。
“给我吧。”小岑从方漱言手里撬出最后一个酒杯。转身回吧台了。
“咱们哥俩也坐着喝两口。”程方乔从吧台拎了瓶清酒回来,拉着方漱言坐下,“...哎不对,你之前不是说不能喝来着?”
方漱言看着小岑靠在吧台边,正和调酒师说话。
“...啊?啊,也不是完全不能喝,就,尝尝,嗯。”
“行啊,那就少来点。喝多了我姑肯定要骂我把你带坏了。”程方乔在杯底斟了浅浅一层。
小岑不是要下班了吗?他怎么还在那聊天?诶,他往我们这边看了!
方漱言赶紧别过脸,抓着自己的酒杯和表哥一碰。“走一个!”
“这酒口感不错,我特地找人收的。”程方乔抿完了杯底不过瘾,给自己又满上了,“我姑最近怎么样,还忙呢?”
“就那样,我妈她...”方漱言再抬头,发现吧台前没有小岑了。上哪儿去了?方漱言张大了双眼,尽可能把周围收进眼底。
突然见最远处的门帘掀了一下,小岑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后面。
喔。
方漱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次应该是真走了。那边估计是后门。
哎。
一口气突然泄下来了。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今晚表现得好吗?
没有全程都像个傻子吧?
他刚才从我手里拿酒杯的时候,好像还和我碰了一下...
方漱言盯着自己虎口的那点皮肤,上手摸了摸,摩挲过的地方突然火烧似的灼热起来。
这把火烧进了他胃里,烧到了他屁股底下的座位。
“哥,哥,我...”方漱言坐不住了,他胡乱编了个理由,“去趟洗手间啊。”
站起来脚步带着他往酒吧尽头冲。可在尽头路过洗手间的镜子时,又一转念,拐了进去。
他埋着头捧起水来,好好洗了把脸还漱了漱口。
流动的水带走了一晚上的酒气,方漱言抬头,抓了把擦手纸抹着脸上的水迹,仔细观察着镜子里的人——
脸挺干净,也没长痘。精神,看着还行。
方漱言对着镜子最后拨弄了下头发,心脏突然狂跳了起来。
真去找吗?见了说什么?
得了吧,没准早走远了...
刚过没多久吧,万一呢?万一?
那就抓紧啊,等什么呢!
试试就试试,对,我就——
方漱言从洗手间出来冲到隔壁门帘前,摸到了门把手一把推开。
门吱呀一声怪叫,夜色大团大团地闯了进来——
阴影里,只见有一点火星猛地一抖,然后从一人高的位置踉跄着跌到了地上。
“爪子嘛!!黑老子一跳!”
嗓子一把划破了黑暗,方漱言瞬间心花怒放。
“别怕啊,是我。”他笑着把身后门关上,“你没走,太好了。”
“你谁嘛,不认识。”小岑嘟嘟囔囔地蹲下去,低头把烟灭了,“抽根烟都能被你给吓死。”
烟头往旁边垃圾桶一丢,一条腿支着靠在墙上。“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哈哈,我。”方漱言猛吸两口空气,肺里过滤进来的都是快活,“我给你画了张画!”
“画?画我吗?”小岑顿了一下,没动。
方漱言把备忘录里的那张素描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当然啊。画你。”
小岑慢慢挪过来了,他盯着亮起的屏幕,看着,看着,头渐渐歪了一点。
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胡同巷子,路灯远远的,光落不到这边,屏幕亮着一方小小的世界。
左边是方漱言,他正静静凝视着右边小岑的侧脸。
睁大的双眼遮在羽睫后面露出静谧的光,眉毛从眉头轻轻挑起,流畅地走到眉峰处,断了。
一道浅浅的细银色的疤。
“嗯?你的眉毛...”方漱言比划了一下。
不记得他是断眉啊,晚上看不是这样的。
“哦,我刚洗了把脸。”小岑声音很轻,他依旧在看素描。
“你晚上就是在画这个吗?”小岑伸手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着只玻璃杯,杯子后面露出了半张清冷的脸。
“真...真厉害。”他把画面放大了,轻轻摸了摸屏幕背后的脸。
“还行吧,挺简单的。”就是综合素描的功底,一些家学渊源...
方漱言还在琢磨,这个洗了把脸和断眉有什么关系?
“能发给我吗?”小岑掏出了手机,“加个微信?”
“...可以!当然可以。”方漱言立马把眉毛的事情抛到一边了。拿手机迅速扫了一下。
叮。
“CX,四川。”
方漱言对着备注栏犹豫。
“岑xin。”对面说。
“哦,信任的信,是吧?”方漱言快速打了上去。
“不是!xin噻,xin福的xin!”
“哦?哦...!岑幸!”方漱言给岑幸看重新打的字,“南方人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岑幸眼睛一瞥,一道眼风凉飕飕地刮了过来。“好笑吗?”
“没,嗯,没有。”方漱言赶紧绷住唇角,用力抿了抿,“哎那你,挺晚了,怎么回啊?”
岑幸收了手机,垂着眼。“我不坐你的车。”
“我哪儿有车啊?!”方漱言乐了,“我也想呢,我都是打车来的。”
岑幸肩头抖了两下,没憋住,露出点笑声。他迅速把脸别了过去。
“诶你住哪个方向?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认得路!”
岑幸的声音扬了起来。
两步外就停着辆共享单车,他扫码,开锁,脚一蹬地,骑走了。
岑幸像一缕风在眼前飘远了,方漱言看着,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一把。
“那...”他望着前方,踮了踮脚,“那明天见呗?”
叮铃铃铃。
从远去的巷子里回应来了一串车铃。
哈哈哈。
方漱言原地转了个圈。
不错,真不错。
他笑得嘴巴都有点酸了,伸手又用力锤了两下墙。
一抬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团纸。
这哪儿来的?哦我之前用它擦脸来着。
那我刚才就这么一直攥着?这也太二了。
方漱言后退了几步,瞄了瞄和墙边垃圾桶的距离。举手,垫脚,用力一投——
纸团划了个抛物线,正中桶心。
Yes!Yes!
“三分!!”
冷清的巷子被声音一炸,电动车的警报器立马响了。
哔哔叭叭地和方漱言喊的那声,一起快乐地回荡在墙壁间。
“——三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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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眉毛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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