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向薇把陈功叫到了办公室。
她从包里掏出一只黑色录音笔摆在桌面,两人一起听着于龙飞和她的对话。
听完,陈功皱眉:“他是个老狐狸,当初向总和他聊完之后,果断给我发消息要求停止合作,单听对话,只能听出他老练油腻,完全没有可用部分,无法威胁到他。”
其实她周末已经听了好几遍,只是还不死心罢了。
闻言,向薇关掉录音笔,“我知道了,银行那边这两天有催款吗?”
“嗯,”陈功说:“财务向我反应了两次。”
还剩两天就是截止日,向薇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习惯性地问他:“你觉得我接受向霆的提议,拿了他的钱还贷款,然后回北城继承他的公司怎么样?”
这是老板的家事,陈功谨言:“那绿野、智和谁来管?”
向薇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就是开玩笑,守着公司还能等到哥哥醒来,接手了向霆的公司,便真的是进了囚笼,就算折断翅膀,她也只能流着血坐在办公室哭。
她摆摆手,尽量不把负面情绪带给陈功,“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后者点了点头,“那我再联系看看银行的同学,看能不能缓几天。”
处理完紧急事项,向薇拿了钥匙去看工厂。
向芃对绿野的期待很高,后端投入也很高,他理想中的公司要从设计到落地,全部都由内部实现。
因此在出事前,从银行贷款在南城郊区建了新工厂,并升级了广城老厂的生产线。
只是后来的事,谁也没有料到。
停了车,向薇换下高跟鞋去车间转。
市场下滑,工人也没那么多活要干,但基本工资还是在发的,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经济不景气,外面的工作也不好找,降本增效的计划步步实施却始终成效不大,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来源于此,可不到不得已,她真的不想对工人下手。
她想,哥哥应该也一样吧。
可她不知道,那些肮脏的狠厉的雷霆手段和决策,向芃从未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
厂区不算很大,但该有的设施齐全,绿化和休息区也完备。
没叫人跟着,向薇一个人去了制造车间,她想安静地看看现场。
今天是停工日,刚到门口,她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
向薇疑惑地走进去,两个工人正在裁木料,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没穿工服,也没带护具,嘴里叼着烟,和平日她来巡视的状态完全相悖。
她下意识打开了手机录视频,喝斥:“你们在干嘛?”
那两人一个激灵,连忙关了机器,正准备点头哈腰地道歉,发现来得是个弱不禁风的娘们,还以为是业务部门哪个多事的文员,“去去去,回宿舍睡你的觉去,别打扰老子赚钱。”
向薇直接走到门后面拉了电闸,低头给厂长打电话,还没拨出去,手腕一疼,手机从掌心飞了出去。
“什么东西,”身材偏高的工人竖手指警告她,“再敢管闲事,信不信现在就把你办了。”
向薇手腕疼得厉害,连声音都在打颤,“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放狠话,“管你是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挡我好事……”
另一个人捡起她的手机,发现她正准备打电话告状,“少和她废话。”
他找了根麻绳拽在手里,“活还有十分钟,帮我钳着她,我来捆。”
向薇怕得要命,连手机也不要了,连忙扭头往外跑,迎面撞上了前来巡逻的保安。
保安刚刚见到了她停车,认识她的车牌号,“薇总,您跑什么?”
见到人,向薇心定了几分,命令:“手机借我用一下,你拦着后面两个人。”
视线没有遮挡,保安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工人,他是当过兵的,立马板正起来,“你们俩不在宿舍休息,跑这来干啥?”
那两人面面相觑,上来就要给保安塞烟,给保安吓一跳,“你们胆子太大了,知不知道工厂禁止吸烟,还敢当着领导的面,都不想干了是吧……”
向薇不记得厂长的号码,于是把电话打到了陈功那里,响了几声对面才接,她三言两语将事情概括,让他安排人来处理。
陈功正在休息室接待,闻言走到窗边,“薇总,您人没事吧?”
沙发正在喝水的男人手一顿。
“手受伤了?严重吗?”陈功声音大了一分,注意到还有人,扭头朝对方抱歉地笑了笑,手掩着听筒,“那就好,BZ资本派人来了,说是想看看工厂,要是不方便的话,我请他明天再来。”
向薇默了一秒,没想到他居然是认真的,“没什么不方便的,你打车来,顺便帮我把车开回去。”
交代完没几分钟,厂长来了现场。
向薇手疼得厉害,懒得说话,只交代和内审一起弄清始末,递交处理报告,一个人去了保安室坐着。
工厂离总部也就四五公里,没一会,她从窗户里看见陈功从黑色库利南下来,紧接着,车直接停在了厂区门口空旷地带,昨晚和她不欢而散的男人也下了车。
向薇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揣在口袋离开保安室,车钥匙给了陈功,紧了紧大衣朝神色淡漠的他走了过去。
刚走到他面前,就被男人的视线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怀湛的目光停在了她大衣右口袋,语气听不出情绪,“手拿出来给我看看。”
向薇没听,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怀总,我带你进去考察。”
她不走心时,连嘴角的酒窝都没感情,怀湛冷厉,“我说,把你的右手从口袋拿出来。”
向薇想起他昨晚的话,敛起笑意,“怀总这是做什么,我们只是合作商,更何况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必对我散发私人善意。”
怀湛将手放到她手肘旁,一副要强来的样子,声音发冷,“如果我非要呢?”
手腕痛感阵阵连心,连日来的压力本就叫向薇难受,连他也一直逼她,她终于绷不住情绪,咬着牙质仰头问:“怀总,您现在没有身份管我吧,多可笑啊,您管我一次,管我两次,难道觉得自己可以次次管我吗?等你结束国内的项目,难道我再有什么事,您也可以不分昼夜的来管我吗?”
“您有您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轨道,各自安好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来打扰我……”
她没说完,一阵北风吹过,吹得她一个冷颤,向薇陡然清醒止言,她想,她果真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等不到她下一句,男人不再等,风吹得他声音发轻,像虚无缥缈的云一样拂过她的耳朵,“如果我可以呢。”
他的话不像问题,更像是承接她无理的宣泄,弄得向薇情绪不上不下,眼眶莫名被染红,“你说什么?”
怀湛上前一步,几乎要将整个她揽在怀里,却只是站在她面前,掌心轻轻握住了她纤细手臂,他轻声说,“如果我可以次次管你呢。”
向薇楞了下,恍惚从他冷凉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柔情,那株在心脏里扎根的藤蔓快要绞得她透不过气,眼泪在窒息之前彻底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管我。
男人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透明的眼泪,思忖后给出回答,“向薇,大抵我同你一样,也是随心而动。”
他镜片后的瞳孔漆黑发亮,直直地盯着她哭红的眼眶,像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到底为什么哭,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次次狠心推开他。
可是眼睛是看不透人心的,他放软声音,“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没日没夜绷直的琴弦终于断了,向薇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同意了他的请求。
-
怀湛开车带向薇去了最近的医院,检查结果是软组织中度扭伤,骨头并无大碍,紧急处理后,医生为她绑了绷带固定,打印出来的医嘱交给时刻关注的男人。
“四十八小时后,用热水袋或者热毛巾帮她热敷,每次15-20分钟,每天2-3次,轻柔按摩舒缓受伤部位肌肉,短时间别让女朋友提重物,记住,没有好转及时就医。”
向薇慢半拍反应医生误会两人关系,正准备解释,就见怀湛从善如流地接过单子,声音也一并响起,
“谢谢医生,我会的。”
医生嗯了声,没在二人身上投入更多好奇,直接按了手边的叫号器。
没人想听她说话,向薇乖乖闭嘴。
心里惦记着工厂的事,一上车,向薇便开始找自己手机,左手在大衣两只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她为了逃跑将手机丢在了车间。
向薇犹豫着看向正在调暖气的人,张了张唇,怀字还没出口,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到她眼前,这距离太近,气息纠缠间,从前那些水乳融和的时刻冷不丁侵袭她的大脑。
一紧张,向薇将背紧紧贴上座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帅气的眉眼。
怀湛几近脸贴脸垂眸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左手从她身前够出安全带,扯下,“咔哒”一声系好,人也顺势离开。
短短几秒钟,向薇憋气到肺要爆炸。
她为自己短暂升起的念头感到羞耻,悄悄大口喘着气平息悸动。
怀湛单手搭在方向盘,问她:“刚刚想和我说话?”
镇定过后,向薇说:“我想借你手机给陈功打个电话,最近总是突然消失,怕他会担心。”
男人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从西装里掏出手机,“报号码。”
她说他输,电话很快接通,怀湛将手机交到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上,他动作太流畅,向薇无意识迟了一秒,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接电话的同时,车从停车场离开,驶向往她不常去的方位。
向薇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听着陈功的话皱起了眉头。
最后,她闷闷地挂断电话,“我知道了,你等我好好想想,嗯,晚点公司当面聊。”
向薇按熄屏幕,还没开口,就见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她疑惑扭头看怀湛,“要去哪里?”
后者说超市,“买点菜。”
向薇忽然想起曾经他亲手做的美食,就连分手前,他们还挤在狭小的餐桌上,一起吃完了最后一顿饭,再然后,她就对他说了那些话。
她忽然觉得没脸继续呆下去,停好车,她将手机还给他,又问:“你带现金了吗?”
怀湛凝眉看她,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意味。
向薇硬着头皮解释,“你有事忙,我不打扰你,借点钱打车去公司,没有就算了,我再给陈功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也行。”
“没有现金,不借电话,”怀湛淡定地将手机揣进口袋,侧身过来帮她解安全带,语气温和:“接下来,我会认真遵循医嘱,希望你认真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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