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一道诏书,震惊了所有人。
诏书中说,有谢家长子的口供,亲口承认谢临渠并非被皇帝毒杀,而是本身患有顽疾,病故于家中,与皇帝没有半分关系。那本《名士录》中所书事实有误,命天下人从今往后不得再妄议此事。
尽管皇帝下令查抄书肆,抓捕不配合之人,竭力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书籍明面上从南晟消失,可皇帝的暴行已根植于每个人的心中,只是隐而不发罢了。
诏书发下去不久,桓仪便得知了此事。他读过诏书,“顽疾病故”四个字深深刺痛了他。谢绪身为谢家子,怎么可以歪曲事实?他身为谢家子,难道没有廉耻,愿意与杀害自家人的暴君站在一起吗?
他来不及痛骂司马岺狡诈无耻,焦急询问东君和那两位编书的青年去了哪里。司马岺既然已经下了诏书,以官方口吻将此事定论,定然不会放过编书之人。
那两位青年早已被投入狱中,只剩东君不知去向。廷尉的人随时可能破门而入,若东君是在某位名士家中被带走,牵连的人只会更多。
东君完成编书事宜后,第二日安慰过桓仪,便离开了桓府,继续到其他名士家中做客。但他并未说去的是谁家。
桓仪在家中坐立不安,赶紧派家仆外出寻找。
半个时辰后,有派出去家仆回来报信,满头是汗,说东君不在家中,也不在常去的几位友人府上。又过了一会儿,又有家仆回报,说城西的茶寮有人见过东君,但那是今早的事,人早就离开了。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桓仪问。
“茶寮的伙计说,东君走的时候提了一句,想去城南看看,但没说是哪家。”
桓仪沉思片刻,以东君的敏锐,必定早已得知皇帝会派人来抓他。他不是那种会乖乖躲起来的人,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可能到处走动,像是用这种从容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城南住着的大多是中低层士族,也有几家与东君交好的寒门学子。东君不会连累朋友,他一定会在被廷尉抓住之前,站在朋友家外远远地看一眼却不进去。
事不宜迟,桓仪有了线索,便匆忙披上外袍,带着一名随从赶往城南。
鞋履刚踏出门槛,桓昭便疾步追了出来,额前一缕碎发从发髻中垂落下来。
她一把拉住桓仪的袖口,语气焦急:“兄长你不能出去,皇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出去会有危险。”
“阿昭,你进门去,不要出来。”
桓仪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推进府内,面色肃然,“东君早知编书会有性命之忧,可他仍然尽心竭力做了。若不是他,这书永远编不出来,皎月永远会蒙冤。东君于我有大恩,他有难,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桓仪不再顾桓昭拉扯,衣角拂过门槛,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天色渐晚,市集开始收摊,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桓仪找遍街头巷尾,不见东君踪影,询问街边商户,对方也只是摇头,说未曾见过这个人。
夜色渐浓,街巷渐渐没入黑暗。南晟多年来趋于安定,可治安并不稳妥,每到夜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建康虽是皇城,但在官府顾及不到的地方,也常有奸盗出没。
随从提着一盏灯笼,左右望了望黑漆漆的街道,心底打起了退堂鼓,低声道:“大公子,天黑路险,我们还是回去吧。”
“人还没找到,不能回去。”桓仪态度坚决,凝视每一处东君可能歇脚的地方。
“或许……廷尉的人已经把他带走了,您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随从小心翼翼道。
桓仪面色冷了下来,转头厉声驳道:“在廷尉发出抓捕消息之前,我不能放弃。就算是一夜不眠,我也要找到他。”
随从不敢再顶撞,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照亮前方一小片昏黄的光影。
夜很静,任何细微声响都格外清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混着萧索的风声,在黑夜里显得有些骇人。一只修长的手从暗处伸出,搭在随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随从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灯光一阵摇晃。桓仪闻声急忙回身,便见东君站在随从身后,满脸被叫声震到的惊讶表情。
“别害怕,我是人,不是鬼。”东君嘴边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即便大难临头,他也不忘开个玩笑。
随从转头见到是他,神情复杂,连喘了几口大气,才算缓过神来。
“东君,快跟我回去。”桓仪快步上前,拽着他就要往回走。东君脚下却像生了根,任由桓仪拉了几下,纹丝不动。
桓仪疑惑地望着他,眼底在灯火中映出两点光亮:“廷尉要抓你,你到我家里躲一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躲不了的。”东君嗓音清朗,似乎并不在意。他走到街边的石凳旁,用手拂了拂,又低头看了看指腹的灰,然后缓缓坐下,“那道诏书一下来,我便看过了。皇帝这是咬定我们大逆不道、谤君妄政,何况还有谢绪的供词,更是无从洗刷。”
“你先避一避,我来想办法,救出那两个年轻人。”桓仪拉住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拽起来,“皇帝歪曲事实,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才是对的。”
东君掀了掀眼皮,语气沉了下来:“你该明白,以我们这点名望,至多掀起些风浪,可放在这汪洋里,终究是太小了。”
“我们已经让天下知道了皎月的冤屈。现在我只想让你们活着,剩下的事从长计议。”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东君说,“我以为书中写了颜瞻,颜璋为了儿子便会尽力保下此书。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膝上,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繁星如坠,铺满穹顶。
“我是想错了,但我不后悔。”他说,“我在等廷尉的人来,再看一眼这天色。这好景色,进了狱中可就见不到了。”
他望着天幕,又对桓仪道:“你快回去吧。这一次,即便是你,也在劫难逃。”
脚步声逼近了,桓仪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东君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惊讶:“干什么?你也想和我一起进去?你那从小锦衣玉食的身子,能受得了牢狱之苦?”
“有什么受不了的。”桓仪转头看着他,目光无畏无惧,“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你能受得住,我也受得住。你是我的挚友,有什么刑罚,我与你一同承担。”
他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灯笼,又命他去买些酒来。随从应声蹿入黑暗,奔向街道尽头还亮着灯火的铺子。
东君呵呵一笑,借着灯笼的光打量桓仪,不忘打趣:“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喝酒,玉山君好兴致啊。”
桓仪也笑了笑:“如此美景,当有美酒。”
夜色如洗,星河低垂。建康城的上空没有一丝云,千万颗星子密密麻麻铺满穹顶,像一匹黑绸缎,缀满无数珠玉。举目望去,周遭便静了下来,仿佛所有神思都被这幽邃的星空吸了进去。
两个人静静坐在一起,望着那夜空。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从提着两坛酒急急忙忙跑了回来,也顾不上酒液会不会洒出来,左右张望着漆黑的巷口,颤声道:“大公子、东君先生……我好像听到脚步声……很多人的……”
桓仪和东君同时安静下来。两人侧耳细听,远处确实有动静,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列队穿巷,夹杂着铁甲相撞的细碎声响。
“他们来了。”东君低声道。
他接过酒坛,浅饮一口。店家自酿的烈酒,一口便上了头。东君过瘾地甩了甩头,脸上毫无惧色。
片刻之间,巷口已被火光照得通亮,将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映得分明。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士朝他们涌来,领头的是廷尉监,眼神冷漠。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冷声道:“拿下他。”
几人出列,夺过东君只饮了一口的酒坛,反扭双臂,将他铐住。东君没有反抗,只用锐利的眼神狠狠剜了那廷尉监一眼。
桓仪站起身,抬起双手,举到军士面前,示意他们把自己也铐上。可那群军士恍若未见,押着东君便要转身。
桓仪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站在石凳旁。他怔了怔,随即提高声音,提着灯笼追了两步:“站住!把我也一起带走。”
廷尉监闻言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分明是认出了他,却佯装不知:“陛下要抓的只有三人。你又是何人?”
桓仪心头一沉。廷尉监在城中抓人,不可能不认识他桓大公子的脸。他追上前去,伸手去夺东君手腕上的镣铐,铁链在黑夜中哗啦作响。
“我也是共犯,你们该抓我。”
“玉山,走吧。”东君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这件事不是你我能解决的。若真想救我们,除非倚仗你父亲,或许他能让皇帝让步。”
廷尉监使了个眼色,军士上前,将桓仪从东君身边隔开。队伍重新列队,火把的光一步步向前移动。
桓仪被挡在人群之外,站在原地,看着东君的背影被火光裹挟着,一寸一寸远去。东君喝过的那坛酒,被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酒液沿着街面的石缝缓缓渗开。
他盯着那片痕迹,耳边回响着东君最后那句话:“除非倚仗你父亲。”
桓仪从来不愿参与政事,这是他多年来恪守的原则,也正是凭此清高超然,他才能在建康名士中立足。
可事到如今,除了去求拥有兵马的父亲,他还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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