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仪回到府中,已是深夜,一轮明月当空高挂,照耀得地面一片银亮。
桓昭躺在榻上,身边陪着一名说话的侍女。因为担心兄长,到了这个时辰还未入睡,听见家仆通报,和衣而起,急急跑了过来。
桓仪安然无恙,表情依旧从容平静,走路的步伐却快了很多。他注意到桓昭眼下淡淡青痕,明显困顿非常,温声叫她回去休息。
桓昭轻轻颔首,半答应着从他空荡荡的身后收回目光,心底沉了一瞬,眼中隐有担忧:“兄长,东君他……”
“被抓走了。”桓仪声音沉了沉,带着些不忍,“廷尉的人只带走了他,和另外两位。”
他绕过桓昭,径直走向书房。桓昭望着他背影,欲言又止。
侍女点亮烛火,将书房照得灯火通明。桓仪在案前跪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白纸,又将笔尖蘸满了墨,悬在纸张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桓昭慢慢走进来,站在案旁,盯着桓仪手中笔杆,轻声问:“兄长为了救东君和那二位,可是想给父亲写信?”
桓仪垂下眼眸:“……嗯。”
聪慧如桓昭,听他淡淡一声也是大吃一惊。
印象中,她这个最年长的兄长从未求过父亲任何事,明知父亲手握实权,却未曾像其余两个兄长那般向父亲索要过任何官职,只一心沉醉在琴曲上罢了。
在桓昭思虑万千时,桓仪已经思考好措辞,提起笔便写下一连串句子。写到最后署名时,桓仪习惯性地就要写下他的名字,忽然笔头顿了顿,随后写了“阿可”二字。
整篇信件读起来有些冷硬,却因桓仪亲手写下的小字显得有几分亲昵。
桓仪将信折好,封入信封。第二日一早,信使登门领信,将这封家书送了出去。
东君被捕入狱后,一道罪状火速从廷尉发出,速度之快,令人怀疑这罪状是不是在抓捕三人前早已拟定好了。
这道罪状就挂在城中最显眼的地方,引来不少人扎堆围观。
一名老者指着那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东君及两名同犯……谤讪朝政,妄议君上,罪当问斩……”他念到“问斩”那两字,脖子不自然地一缩,害怕道:“这三位可惜了……”
“不是还有玉山君吗,为何他的名字没有在上面?”有人提出疑问。
一名身穿短打的青年道:“大司马不日便要归京,若是见到玉山君被抓进牢里,还被冠上斩首罪名,凭大司马那些兵,还不得将宫里……”
他干咳一声,然后捂住嘴:“多说无益,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城里的百姓大多心知桓穆怀的是什么心思,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想知道大司马觐见皇帝时,还能传出什么令人议论纷纷的新闻。
桓仪乘车路过城中,撩开车帘,远远望向那张告示,眼神里的光熄瞬间黯淡下去。
父亲的信送出后,回信还需数日。即便他加急赶回京城,最少也要半月。根本来不及救东君和那两位朋友。
皎月离世不过一个多月,那时若是他态度坚决,带着皎月远走高飞,那便不至于如今这般。这是他犯下的错,绝不能再犯第二次,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挚友。
桓仪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眼神重新燃起亮光,他撩开车帘,对车夫道:“去廷尉府。”
车夫愣了一下,劝道:“大公子,廷尉府那种地方可去不得,隔很远的地方便能闻到那股作呕的腐臭味。”
“我知道。”桓仪放下车帘,语气平淡,“走吧。”
车夫无奈拉住缰绳,牛车调转方向,朝延尉府驶去。
廷尉府坐落于建康城东南角,灰墙黑瓦,门楣低矮,冰冷压抑的氛围与临近轩昂的建筑格格不入。
桓仪下了车,感觉出那股在建康温暖天气中也依旧阴冷无比,抬头望了一眼匾额上“廷尉”二字,抬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吏卒认得他,未敢阻拦,只小跑着进去通报。不多时,廷尉平走出来,见到是桓仪,掉头就走。
桓仪站在原地未动,高声喝道:“不必再装,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廷尉监被他喝住,身形一滞,脚步也停了下来。身体静止片刻,转身道:“大公子有何贵干?”
“我要见东君。”桓仪直截了当道。
廷尉监面露难色,冷声:“狱中重地,按例不得探视。”
桓仪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他面前。那玉牌通体莹白,底部刻着一个“桓”字。这是桓穆留在家中的,用来给桓家自保的。
廷尉监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这是桓穆的私印,持此玉牌者,可调桓家部曲三百人。
“我不为难你。”桓仪收回玉牌,语气平淡,“只隔着栅栏说几句话,一炷香便出来。”
廷尉监沉吟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一条路:“大公子请随我来。”
狱中阴暗潮湿,两壁石缝长着暗绿色的青苔,随着照明用的火把晃动,石缝间的青苔映出湿润的水光来回跳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成了种刺鼻的瘴气,轻轻吸入一丝便让人喉头发紧。
桓仪跟着廷尉监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牢房里伸出几双枯瘦的手,拼命地向外抓挠,仿佛要抓住桓仪的衣襟。
跟随廷尉监走到最里一间,看见东君坐在角落的草褥上,背靠石壁,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仰头望着石壁上方透出光线的铁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隔着栅栏看见桓仪,先是愣了一下,立即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东君走到栅栏边,上下打量他一番,唯恐他也是被抓进来的。
“放心不下你们。”桓仪说。
东君见他还是那身宽松白袍,便知他没事,于是放松下来:“放心不下我们,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桓仪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只是隔着栅栏看他:“你在这里面,过得如何?”
“挺好的。”东君拍了拍身上的灰,语调轻快,“就是饭食寡淡无味,比不上你家的厨子。不过我这人随遇而安,不挑,给我什么就吃什么。”
他竟能扯到饭食上,桓仪拉回话题:“你见到那两位了吗?”
“也在狱中,在别处。”东君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外面已经张贴我们三人的罪状了吧?”
桓仪点了点头:“我已在给父亲的信中向他请求援手。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我怕你等不到父亲回京。”
东君闻言,目光沉了一瞬,隔着铁栏走近桓仪,不安道:“玉山,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见皇帝。”桓仪目光平静如水。
东君却有些懊怒:“你要去见他,还是去求他?”
“求他?不可能,他手中沾着皎月的血。”桓仪的神态带着些偏执。
东君看了他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桓玉山,你这个人,有时候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你若是为了我去见他,我宁可一辈子关在这里。”他伸出手,从栅栏缝隙里握住桓仪的袖口,微微用力拉扯,“皎月已经没了,你还想把自己也搭进去不成?”
桓仪由他拉着,并不推开:“皎月的事,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那不是你的错。”东君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听我说,这件事你管不了,你去找皇帝,也于事无补,只会把自己也折进去。”
桓仪站在栅栏外,看着东君那双凝视他的双眼,眼中充满坚定和信任,便越来越割舍不了这位性命攸关的挚友。
离开狱中后,桓仪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往日与他交好的名士们听闻风声,大多闭门谢客,连书信也不敢回。少数几个与他有旧谊的,也只是摇头叹息,劝他莫要再管此事。
桓仪在府中枯坐三日,终于等来了父亲的回信。
桓穆的信写得极简短,只有寥寥数行:“待朝中议定,我自有安排。你且耐心等候,勿要轻举妄动。“
桓仪看着那两行字,下意识攥紧回信,将信纸攥出几道浅痕。他按照父亲的话又等了几日,等来的却是东君即将行刑的消息。廷尉府的行文已出,三日后执行。
桓仪知道消息后,从书房中走出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库房。那把竹风被他封存在库房深处,很久未曾碰触。他吹掉落在表面的灰尘,拨开覆盖在琴上的锦缎,先用湿巾净手,然后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弦声依旧低沉幽广,只是有几根弦音不准。
桓仪取来软布悉心擦拭琴身每一个角落,然后调音,零散的琴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库房中。
一切调试完好,他将琴抱在怀中,走出库房。他没有换衣裳,仍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素白深衣,走出了桓府的大门。
“大公子,您这是要去哪?”看门的家仆见状,小跑着跟上来。
桓仪脚步未停,语气平淡:“进宫面圣。”
家仆大惊失色,连忙拦住他:“大公子,不可!陛下那边正愁没有由头拿您,您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夫人和小姐知道吗?”
“不必告诉她们。”桓仪拨开他拦路的手,“我心中自有分寸。”
家仆拦不住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出乌衣巷,怀中稳稳抱着那把竹风。
桓仪神情淡漠,此刻下了决心,周身便有了种决然的气势。他步子很快,衣着却又洒脱不羁,抱着一把温润的琴,衣袍翻动间便是一道稀有的风景。
路上不少人驻足,只为多看他几眼。连路过的轿子也要停下来,里面的小姐公子纷纷掀帘探看。
有人认出他,低声唤道:“玉山君。”
桓仪充耳不闻,只是继续前行。
皇城门前,守卫再次将他拦住。
桓仪停下脚步,平视着那名校尉:“烦请通报陛下,桓仪携琴求见,愿为陛下献曲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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