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真正能从静思苑出来,已是两日后的事了。
入夏之后,天气渐热,开封城中处处蒸腾着燥热的气息。街头巷尾叫卖冰糕的声音不绝于耳,竹屿却只觉得心烦意乱。此时开封地价不低,买处宅子本就不易,何况他手头本就拮据,银钱周转更是捉襟见肘。
这类琐事,段思邪向来懒得理会,对竹屿的窘境视而不见——仿佛就算竹屿真在外面露宿,他也毫不在意。竹屿见状,简直气笑:不就是之前坑过他几次,至于这么记仇吗?转念一想,段思邪本就是这般性子,自己又何苦与他计较。
户部主事段大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既不肯出钱,也不肯派人帮忙,那态度明摆着:你竹屿最好饿死在外面,别来烦我。竹屿心中暗恼,却也不好发作,只得自己想办法。
竹屿凑了些钱买了些首饰,送去给段思邪,对方没收;他又想着段大人素来清高,便换了些古籍珍本送去,依旧被拒。竹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这段思邪真是油盐不进,索性递过去一本旧旧的试策论,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看上去很有些年头。这一回,段思邪收下了。
段思邪来开封任职,本就不是为了争什么虚名。自从扬州惨案发生后,他便一心想为伸雪,也为自己洗清牵连,这类实在的典籍,合他的心意。竹屿与他相处日久,多少摸得清他的喜好,在那本策论里,把历代名臣改革家的论述都圈了出来,尤其是王安石的部分,还特意画了两个圈,旁边细细批注了几行小字,点明其中关窍。
见段思邪收了策论,神色渐缓,竹屿也松了口气。之后段思邪果然愿意见他,出手也大方,让他去东华门附近买处小宅子。竹屿手头钱不多,挑来选去,最后买了个小面积的院落,虽不宽敞,总算有了安身之处。这宅子地段好、价钱也不算高,来看的人不少,可真正下单的没几个——缘由很简单,这宅子先前住过一个不入流的名妓,传闻中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故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竹屿不介意,还把这事当玩笑说给段思邪听,想看看他的反应。段思邪依旧是那副清冷精明的模样,眼皮都未抬一下,不愿多谈。
言谈间,两人还提到了“熊臣一”这个名字。竹屿心思敏感,见段思邪提及此人时语气微沉,知道这人怕是近期要重点提防的对象;再听段思邪的语气,想来洛阳那边早就有了此人的眼线,布好了局,只待收网。
自那以后,竹屿连着好几天都没去烦段大人,回了自己的小院闭门研究。段思邪见他这般安分,反倒有些惊讶,却又不好多问,只得由他去了。
在宅子里休养了几日,竹屿提笔给云梦十四楼的白流白掌事递了封信,白掌事很快就回了信。他在静思苑的这些日子,外界的消息全靠云梦十四楼的各位楼主传递,此前也早已和十四楼达成了交易——十四楼出事后,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落千丈,这是白流白掌事最不愿见的,可时运不济,只能在云梦泽夹缝中求生。朝廷近来因竹屿的事多有顾虑,没把注意力放在十四楼身上,可若再错失机会,十四楼怕是真要无力回天了。
正因如此,竹屿选择了与十四楼合作:十四楼帮他传递消息,他则帮十四楼躲避朝廷的追查。
很快,十四楼就传来一个重要消息:崔七去了云梦,与二牧会合后,三人一直在云梦一带徘徊,却始终没上山去找净阳大师,且云梦境内还有月惑的踪迹。消息语焉不详。
此事疑点太多,可竹屿实在没空细想——他只盼着崔七能平安,还要处理太子与温小星的事,只能先把云梦的事搁在一边。他也曾抽时间给身在云梦泽的牧归荑递过几封信,甚至试过用惊珠传信,可全都石沉大海,仿佛对方刻意不愿见他。竹屿无奈苦笑,心中隐隐作痛,最后索性写了封休书,寄给了远在金陵微尘山的林蘅。
林蘅收到休书后,先收了起来,照旧打理着她的微尘酒馆。待到夜里回了微尘山,才拆开信来看。信上字迹清秀,照着姜帖临摹的,内容简短:“愚身处漩涡,身不由己,终身愧对,望汝宽恕,从此好聚好散,各自天涯。”
当晚,林蘅见信后,当即泪如雨下。她并非舍不得这个“便宜丈夫”,只是觉得身上的担子终于轻了。这女子眉目清秀,镜中泪眼婆娑,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意。她提笔回了八个字:“悔不及,恨不能,求不得,忘不了。”
墨迹淋漓,仿佛要将多年心事一并倾泻。
这封回信越过千山万水送到竹屿手中时,信纸已有些泛旧,夜幕也恰好降临。过往仿佛已隔了千山万水,未来又显得遥不可及,唯有当下漫长难挨,让他一时思绪纷乱。
“悔不及,恨不能,求不得,忘不了。”
竹屿心中对林蘅满是愧疚,却暗自庆幸——至此,他身上最后一点牵挂,也总算断了。夜色沉沉,他独坐窗前,直到天明。
……
白手起家本就不易,何况竹屿本就没什么根基。这些日子他东奔西走,总算在开封站稳了脚跟。
他去东宫见太子孟子琰时,太子十分热情,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拉着家常,话里话外总离不开温小星与崔七。竹屿一一应着,等聊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太子殿下,您说的这些,臣都清楚。有一事,还望殿下当心温小星。”
他说得直白,孟子琰微微一怔,挑眉道:“竹大人?”
“不敢妄下定论,但臣有九成把握。”竹屿勉强笑了笑,“殿下,姜陌此人不怀好意,您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姜陌孤身一人不难对付——一个身败名裂、孑然一身的人,太子不怕。可太子怕的是,姜陌若与京中有权有势的人搭上关系,那事情就不只是对付一个人那么简单了。听竹屿的意思,姜陌怕是早就和那位罗妃娘娘的两个儿女联系上了。
孟子琰心中多了几分警惕,问道:“竹大人如何笃定?”
见太子发问,竹屿把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笑着反问:“殿下想听听什么话?”
“真话。”孟子琰也笑了。
“温小星是会写字的——换句话说,此人不仅装疯,还在装傻。”竹屿缓缓道,“臣私下听过他弹的曲子,大多曲意隐晦。后来凑近了看,发现他右手中指左侧有一道清晰的疤痕,是特意割破的,为的就是掩盖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他用弹琴来遮掩这一点,心思精明。”
“你怎会听到他弹琴?”孟子琰语气犀利,追问了一句。
竹屿不慌不忙,没把段思邪牵扯进来,只道:“在静思苑的那些日子,每逢节庆,总能听到他弹琴。”
不等孟子琰再问,竹屿又补充道:“眼下虽无铁证,但太子殿下务必当心——姜陌如今目标是李安,下次怕是要更有权势的人了。”言尽于此,不必多说。
孟子琰勾了勾嘴角,道了声“多谢”。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用过晚饭后,竹屿便回了自己的宅子。孟子琰并未完全信他——之前他出逃的事,早已耗光了这位心思缜密的太子对他的信任,如今要重新获得太子的助力,还得从头开始。姜陌不是不能杀,只是不能这么快就被太子解决——否则,姜陌身上那些对太子不利的消息,就再也得不到了。竹屿想要的更多,所以必须先和太子打好关系。
收拾妥当后,竹屿提笔给净阳大师写了封信,没想到净阳大师真的回了,信中却只写了两个字:“尚无。”
这意味着崔七他们真的没上过山。那他们在山下做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抓月惑?这个逻辑显然说不通。再联想到自己三番五次联系牧归荑却毫无回应,竹屿暂且压下个人恩怨,猛然醒悟,背后顿时起了一层冷汗。他立刻回到书桌前,略一思忖,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其姝救我!”
这封信依旧寄给了净阳大师,而非牧归荑——若牧归荑真有问题,那牧南箫与崔七,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思及此,竹屿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暗自惴惴。
……
户部衙门里,段思邪派去洛阳当通判的张凤传回了消息,终于坐实了熊臣一的事。
当年朝廷推行一条鞭法,规定赋税折银缴纳,地方官员除了征收“火耗”,还额外加征“鼠耗”“雀耗”。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官员能胡来,中央户部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段思邪对此向来采取怀柔政策——只要不过分,便不深究。
熊臣一还算清明,没敢贪什么大钱,洛阳西京是重地,本就没多少油水可捞。只是张凤在洛阳想必也受了地方官员的贿赂,递上来的文书措辞大多委婉含蓄,避重就轻。段思邪越看越想冷笑,一眼就看穿了张凤的侥幸与心虚,却也没多说什么,看在张凤心思细腻、还能办些实事的份上,便饶过他这一回。
熊臣一虽没贪大钱,小恩小惠却没少受,尤其好色,这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他在洛阳养了个戏班子,里面的伶人个个花容月貌,台上唱得咿咿呀呀,台下却要供他取乐,男女不忌,口味独特。其中有个叫花小郁的男伶,听说风华绝代,最得恩宠,甚至能自由出入府衙,可见其受宠程度。
这类戏班子的事不好大肆宣扬,再加上自己收了程千武的好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既已知晓内情,手里也算捏了些把柄,就看能不能借此拿捏住熊臣一了。凭心而论,段思邪对熊臣一的能力颇有疑虑:杨哲玄出身杨家,真本事、真气度都是有的;可熊臣一从五品官熬了这么多年,当年若不是靠着与程千武的旧情,也得不到“宁远将军”的头衔,更不可能一步登天。
段思邪出生底层,看不惯这种靠关系上位的人,因此对熊臣一也不会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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