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杀人琴·烟锁重楼

因净阳大师迟迟未回信,竹屿在东华门的宅院里坐立难安,连一日都待不住。终究按捺不住,往温小星的住处去——一来温小星在那烟柳之地,若要动手问话,方便;二来自己身份敏感,正好避人耳目。竹屿心里清楚,温小星绝非真傻,此刻多半也在等访客,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来见他的不是敬畏权贵的趋炎附势之辈,也不是二公主派来的人,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唤作竹屿。

竹屿摸底不透,索性不兜圈子,亮了底牌,好占住主动。引路的丫鬟不知底细,顺着温小星先前的吩咐,引着竹屿往内院走。沿途丝竹声、笑语声缠缠绵绵,只当没听见。

内院,温小星斜倚在软榻上,眉梢微挑,领口大敞着,露出底下白皙却粗糙的皮肤。他原以为是熟客到访,抬眼扫去,却撞进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往深处看,是一双清冷的蓝眸。

竹屿定了定神,开口便是两个字:“姜陌。”

温小星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眼底瞬间褪去平日的散漫,只剩怒视。

竹屿勾了勾唇,露出抹歉意的笑:“左右眼下没外人,姜小公子,您也就不必再装了。”言下之意,他早知道温小星的真实身份,要他卸了伪装说话。

可温小星不接招。俗话说蚊子不叮无缝的蛋,他知竹屿居心叵测,紧抿着唇,半句话也不肯说,冷冷地盯着对方。

这事急不来,竹屿往前挪了一步。果然,他刚靠近,温小星的手就往身后藏——竹屿眼尖,立马瞧出他藏了武器。他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姜小公子把我当什么人了?要动手尽管来,我这剑就搁在这儿。”

温小星愣了愣,眼底蒙着层混沌——是装疯的惯性,还是真的在犹豫。竹屿瞧着他那患得患失、眼神飘忽的模样,心里暗笑,摸清他的顾虑。他不再逼近,在软榻边坐下,淡道:“太子的事情,我知道。”

这句出口,温小星瞳孔骤缩。

“姜小公子,开口吧。”竹屿语气平淡,“我们的确是自己人。”

温小星僵在原地,脸色阵白阵青,在无尽的纠结里受着折磨。半晌,他才缓缓张开那许久未说话的嘴,音节沙哑,断断续续:“我……我……”

“慢慢来,不慌。”

竹屿趁机递过一杯温茶,趁他抬手的瞬间,绕到他身后,胳膊一沉,精准地敲在他后颈。温小星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竹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半扶半扛着,将人带出巷子。在温小星的地盘,他束手束脚,带回自己的住处好彻底问话。

温小星是被茶烟的香气熏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青砖木窗,案上摆着半炉香,竹屿正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指尖捏着茶夹,而他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罗汉床上,手脚都没被绑。

“醒了?”竹屿抬眼,将刚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先喝口茶润润喉,你那嗓子,不得再哑下去了。”

温小星没动那杯茶,撑着身子坐起来,醒醒神:“阁下绑我到这地方,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为了省些耳目。”竹屿抿了一口茶,“有些话,在那种地方说不得。比如,李安。”

温小星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阁下既知道太子的事,又何必绕弯子?是想替太子寻仇?”

“不是。”竹屿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当初三殿下自淮南回京,得势之时,太子运大量祭品讨好国师,被人截了,那截货的人,是你背后的人吧?”

这话不假,不少祭品中途被劫,当时太子杀了几个领头的,却不知幕后。竹屿也是靠着十四楼的消息得知的。温小星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阁下会猜。可我一个‘疯病缠身’的人,哪懂什么军械?怕是找错人了。”

竹屿不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许是我错了。但李安的事,公子要如何解释?”

这话一出,温小星脸色一白,尽管他很快掩饰过去。

“姜小公子,”竹屿往前倾了倾身,“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撑着——能截太子的货,还能让你在京城里安稳装疯这么久,那人身手能一般么?你不妨说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温小星沉默了片刻,抬眼:“阁下知道这么多,又何必来问我?再说了,就算真有人要做什么,与阁下又有何干?阁下是想掺一脚,还是想当那告密的狗?”

竹屿一愣,没料到他这样锐利,心想这是块硬骨头。于是继续试探:“我只是不想看到京城里起乱子。若真有人要谋逆……”

“谋逆”两个字刚出口,温小星猛地打断他:“阁下可别乱扣帽子!什么谋逆?倒是阁下,一口一个太子、一口一个谋逆,莫不是朝廷的暗探?”

竹屿看着他紧抿的唇,知道再问下去也只是绕圈子。温小星早把说辞备好,只肯漏些无关痛痒的信息,却绝口不提主事者是谁、何时动手、据点在哪。

竹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无奈:“看来我白费功夫了。”

温小星靠回罗汉床的软枕上,敛去眼底的锐利,又装出几分疯意:“阁下本就不该来寻我。我不过是个混在窑子里的疯子,哪懂什么大事?”

竹屿轻轻“呵”了声,开口道:“姜小公子自己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疯不傻,这么些年来一直在装,可为何最近才开始有所动作?既给文心公主寄信,又不肯露面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的“假扮”上。温小星索性死不认账:“听不懂。”

“跟我就不必这般抵赖了。”竹屿微蹙了眉,琢磨着怎么让这人放下戒备,半晌才说,“公子,容我多嘴一句,那天你主动引金塘上船,还故意露了身份,间接害死了危卓,把自己撇得干净,轻轻一推就把李安拉下水——这一闹,太子平白丢了个得力心腹。”

温小星越听心里越紧,没料到眼前这年轻人竟然什么都知道。他咽了口口水,神色也明显紧张起来。

竹屿慢悠悠把话说完,见温小星快撑不下去了,又趁热打铁:“掺和这些事,你做了这么多,害了这么多人,到现在连皇宫的边都没挨到。你到底图什么?”

温小星神色依旧没松,他心里清楚,到了这地步,再在这人面前装成琴师已经没用了。

“你想进皇宫,想对太子下手,就得有那个资格。”竹屿接着说,“你到现在还不着急,只有一个可能——宫里已经有你的内应,看这情形,那内应的身份还不低。”

竹屿看着温小星阴沉下来的脸,又道:“可宫里的事向来复杂难测,单靠一个内应撑不住。公子,你现在最缺的,是能帮你谋算的人。”

温小星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

竹屿当即笑道:“公子,当年你家满门遭了太子的无妄之灾,想要申冤雪恨的心思有多急切,在下怎能不懂?可公子你别忘了,你身处风月场中,太子却高坐庙堂之上,这天下之人,个个都是陛下的棋子。”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激动,“小公子可得想清楚,这次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没了。”

温小星听完,沉默了一瞬,忽然仰天长笑,眼角都逼出了泪:“说得是……说得是……哈哈哈!不知阁下高姓大名?阁下也是个风流人物,还生得一副伶俐巧嘴。”

竹屿轻笑一声:“无名小卒,特来拜见姜小公子。要说风流,姜小公子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人物。”

姜陌认真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褪:“敏锐心性,将成大器。”

竹屿连声道“不敢”。

“为何帮我?”姜陌问。

“这不是帮,是合作。”竹屿回答。

“太子得罪你了?”姜陌呵呵一笑。

“非也。”竹屿笑道,“反之,太子殿下待我一向不薄。”

听他忽然换了称呼,姜陌微微一愣,仔细打量着他:“出尔反尔,你就不怕他日后翻脸?”

“公子隐忍八年,今朝才找到机会,你都不怕,我这等小子,又怎么敢说怕?”竹屿道。

姜陌收了笑意,脸上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竹屿知道点到即止,不宜多留,便留温小星住了一晚,天亮后规规矩矩送他回了住处。

两个聪明人对峙了这么久,终究没分出胜负。但竹屿也算摸清了一件事:温小星背后确实有个实力雄厚的靠山,而且近期有人在密谋异动,地点大概是在姜陌先前求来的万岖山;可除此之外,关于这场密谋的任何关键细节,都在两人的言语机锋里藏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从打探。

……

撷芳殿内,大睿六皇子孟子钰对着几封从报恩寺寄来的信抓耳挠腮,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可疑之处。身边聪明伶俐的小童子松烟看出了些门道,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千万别听信旁人的谗言。

这天,孟子钰实在等得不耐烦,便找了个妥当的时机,往报恩寺长明灯下塞了封密信,想约这位“有缘人”出来见面。

他贵为皇子,行事本该隐晦些,生母罗妃也时常这样叮嘱他。孟子钰从小骄横放纵惯了,长大了虽收敛了些,骨子里的洒脱劲儿却藏不住。这会儿学着旁人的样子斟酌字句,最后总算凑了几句诗:

惊鸿画眉浅,桥下春景和。

不敢问何情,风舞三月间。

这诗里的意思算明白,他把见面地点约在了虹桥,时间定在后日午后。

六皇子兴致勃勃地把这封耗尽自己心力的信寄了出去,可到了第二天,他拆开回信一看,顿时如遭冰水浇头,凉透了心。

信笺是最普通的竹纸,底下跟着一首短诗:

柳覆小桥水漫坡,春情怕误贵人过。

若问相逢何日是,东风未许燕归窝。

孟子钰盯着那四句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虽不精于诗赋,却也瞧得懂里头的意思——对方明明点了“虹桥”,却用“烟锁”“雾锁”将路拦了,说怕“误了贵人”,末了又说“东风未许”,分明是借着燕子未归的由头,把“不见”两个字藏在了春景里。

原本带笑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殿外的丝竹声隐约飘进来,往常听着热闹,此刻只觉得聒噪。

“贵人……”

有点憋屈——他贵为皇子,主动递了橄榄枝,竟被人用这样软乎乎的话挡了回来,连面都不肯见。

松烟在旁边瞧着他脸色由晴转阴,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挪到桌边,给那杯凉了的茶续了点热水,轻声道:“殿下,要不……再等等?或许对方是真有难处?”

孟子钰没接那杯茶,只把信纸往案上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梁木出神。想起寄信时的得意——还以为自己那首诗写得隐晦又妥帖,如今看来,像个自说自话的笑话。

“等什么?”他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等下去,显得我上赶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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