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杀人琴·冠盖京华

和姜陌通了信,竹屿心头安稳了不少。虽知姜陌不会就此全然托付,听他语气,知自己暂无杀身之祸。

另一边,户部主事段思邪知道了竹屿的所作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日他寻竹屿,却见人站在街边,正瞧着灯火出神。段思邪暗自嘀咕这人的心怎就这么大?这般行事,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外头玩乐。

其实段思邪这话想错了——竹屿刚从静思苑出来,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免得惹陛下起疑,故而才总往这些热闹地方跑,立个贪玩放纵的人设。

见段思邪过来,竹屿笑了声:“今日得空了?”

段思邪满脸倦态:“哪来的空,是有事先找你商量。”

竹屿瞧他神色,末了随口问了句:“你娶妻了?”

段思邪一愣,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更懵:“不曾,你何来此言?”

竹屿一本正经道:“瞧你气色不好。”

段思邪:“……”

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户部段大人是被公务忙得没了好气色!

段思邪懒得和他计较,走上前双手撑着围栏,俯瞰着汴京夜景:“北疆近来有些吃紧。”

竹屿挑眉看他:“就为这事?”

段思邪点头:“梁将军守在那儿,你又帮着签了盟约,耶律那边该是不会打进来。眼下棘手的是鬼妖之事——镇妖塔如今缺人,你又不在那儿,全靠些毛头小子硬撑。”

竹屿失笑:“这话可说差了,我难道就不是毛头小子了?再说镇妖塔那地方,就算暂时稳住,该闯进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能多拖一会儿也是好的。”段思邪叹口气,“没个像样的人守在那儿,兵部必定要调人去驻守。靠人多硬撑,不过是肉墙罢了,顶不了用。到时候户部这边,军饷补贴这些事也难办。”

竹屿知道他是在担心这些,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夜空:“你不是派人去洛阳西京了?把人接回来吧,别再等了。”

段思邪嗤笑一声:“‘宁远将军’的头衔,哪是这么容易坐稳的?张凤到西京还不到一个月,连当地的人脉都没摸透,这时候把新人贸然带上来,换作是你,你肯干?”

竹屿再次沉默。在这些实务上,段思邪的确比他有经验。

可偌大一个朝廷,连个能挑大梁的人都寻不出来,也实在丢尽了天家颜面。竹屿心里急,却也爱莫能助——他自己本就身处牢笼,陛下根本不会放他出去,更何况他还得留在京城,收拾太子的烂摊子。眼下京中,没个像样的符纸师可用。

段思邪眯着眼,盯着夜空中一颗星子:“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年,幽燕之地还是会被旁人占去,不过是换了个对手罢了。”

这话里的意思明白,竹屿没法装糊涂。他干笑两声,问道:“段大人,我若递出个法子,你敢接吗?”

段思邪放下撑在栏杆上的手臂,转头淡淡一笑:“你便是不说,我也未必接得住。”

同门之痛,骗妻之愧,此刻让竹屿开口引荐人手,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段大人帮过我多次,若真能解眼下困境,在下在所不辞。”竹屿说。

“可别抬举我。”段思邪笑了声,话里带了点刺,“你这性子,何曾真心谢过谁?”

竹屿知道段思邪此刻心里不痛快,也不辩解,只笑着摇了摇头。

段思邪不再看他,转头望向夜市:“你的计划,我不全知,但也猜着几分。”

这话出口,竹屿反倒松了口气:“愿闻其详。”

“你既已确认了姜陌的身份,若不想把他捅出来公之于众,便没必要再费心思找证据。”段思邪眼神昏沉,带着几分疲惫,“姜陌这人,向来手下不留情,连他唯一的徒弟,也因私仇牵连被害。他心性冷硬,不好对付。”

“我瞧着他也该是这性子,所以软的硬的都预备着试试。”竹屿道,“段兄肯去见他,胆量倒是不小。”

段思邪扯了扯嘴角:“顺手拉你一把,算不得什么。”

“如何拉?”竹屿来了兴致。

段思邪眼里忽然亮了起来,方才的混沌与疲惫一扫而空:“还记得你先前在东华门买的那东西,送我的那个册子?”

竹屿想了会儿,眸光一闪:“你要动那东西的主意?”

“天下变法之人,但凡有成的,从不会一时兴起。”段思邪道,“我不是真要变法。”

竹屿蹙眉想了想,随即了然,问道:“刀口是对着谁?”

“太子殿下,还有那位姜小公子。”

这是个迂回的法子——段思邪想借“兴盛世”的由头搅动舆论,可他也清楚,陛下年事已高,早年的雄心壮志早没了,定然不会答应真的变法。正因如此,这场“变法”不会有人太在意,反倒能悄无声息地把矛头指向太子。

这招确实妙,竹屿也忍不住赞了句,随即看向段思邪:“早有预谋?”

“是,也不是。”段思邪挑眉,带了点自嘲,“古往今来,变法者大多下场难料,在下还没那个魄力去冒这个险。”

听闻这话,竹屿哈哈大笑,心情轻快了不少。段思邪看了他两眼,拉着他往不远处的亭子走——亭中脚下落着春花,头顶是沉沉夜幕,石桌上摆着些小食,两人学那文人墨客的模样,随意坐了下来。

“说回来,幽州的结界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段思邪忽然道,把话题拉回来。

竹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可这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段思邪的话打断。

“梁世荣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我都摸不透。”段思邪拉回话题,“但就眼下看,他行事稳妥,毫无错处,又身在其位,像他这样的人,没人敢轻易动他。”

竹屿懂了。梁世荣自杨哲玄死后,在幽州一直做得不错,没出过渎职失职的差错。段思邪本就对杨哲玄的死存疑,见梁世荣这般“无懈可击”,反倒更要盯着他——抓不到尾巴,就一直抓,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两人吹着微凉的晚风,一时没再多说。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挚友,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算难得,至少不用担心里头忽然递来一杯鸩酒。

此时早已过了暮鼓时分,夜市陆续热闹起来。一家家商铺灯火通明,人声笑语不断。两人坐的地方恰是州桥夜市,这里卖吃食的摊子最多,往来人群走走停停,都往自己心仪的铺子去。

两人都没心思回家,便约着在州桥逛了逛。肉食有燔肉、卤鸭、酱鸡、羊杂碎;甜点有糖糕、冰雪冷元子、甘草冰雪凉水;还有卖水果、干果的摊位,每份不过二十文,合竹屿如今的境况。

段思邪难得放松,买了份冰雪冷元子吃得津津有味,忽然一道黑影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势竟把他掀倒在地,手里的冷元子也滚到了一边——好好一份冰镇小食,就这么白费了。

段思邪又气又无奈,忍着起身的疼,在竹屿的搀扶下站定,对着那黑影皱眉。

那黑影在夜幕中慢慢停了下来,借着周围的烛火灯光,两人才看清,竟是一匹马——马背上空无一人。

夜市里策马狂奔,按律是要被扣下的!

段思邪的官威顿时上来了,整了整衣袍,上前喝问:“谁的马?”

本就因公务心烦,又遇上这档子事,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围观的百姓吃惊过后,都好奇地凑着看,巡逻的士兵也很快赶过来,拽住缰绳稳住马头,让这匹黑马没法再乱动。

竹屿站在段思邪身后,本以为只是场无伤大雅的闹剧,可借着月光看清那马油亮顺滑的黑毛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要他没记错,这马是栀影!

当初崔七在北蛮王庭时,萧太后赐予她的坐骑。后来崔七从北疆返回京城,这匹马在路上走散了,再也没了消息。

思绪纷乱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青年张开双臂奔过来,嘴里急喊:“麻烦了!麻烦了!”

这是个陌生人,竹屿并不认识。段思邪见他慌慌张张的模样,便知是马的主人,冷冷问道:“你的马?”

那青年衣着破旧,连带着人也灰扑扑的,像是刚经历了长途跋涉。他见段思邪衣着体面,一看就是做官的,连忙点头:“是,是我的。”

“夜里不许策马,尤其在夜市这种地方,这点规矩你不知道?”段思邪皱着眉。

“知道,草民知道!”青年弯着腰,语气急切,“草民刚到京城,还不太熟悉路况,这马忽然受了惊,我没拉住,它就往这边冲过来了……”

竹屿这时插了话:“你叫什么名字?这马叫什么?”

青年一愣,老实回答:“在下名叫支在林,这匹马……是我后来给它取的名,叫‘天龙’。”

天龙?不是栀影。

这么看来,该是栀影先前走散后,被这名叫支在林的青年捡到,又改了名字。

段思邪的神色渐渐缓和,端着官腔朝四周挥了挥手。围观的百姓见没了热闹,议论着渐渐散去。几人往一处空旷安静些的地方走,那匹马被士兵牵着,暂时也闹不了事。

“你刚到京城?”段思邪例行公事地问。

支在林明显有些紧张:“是,昨晚刚到,给大人添麻烦了。”

段思邪笑了笑:“无妨,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又问了几句,没发现什么异常,段思邪便打算先回去。竹屿却留了下来,悄悄问了支在林一句关于马的来历——和他猜想的一样,这马是支在林在太原府捡到的,他本就是太原人,见马无主,便自己留用了。骑用下来,觉这马精力充沛,跑得又快又稳。

竹屿没从他口中问出更多有用的消息,也只能作罢,转身准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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