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杀人琴·弓挽满月

支在林心里总有些发怵。他在太原生活太久,因此来到开封依旧没能适应。上次在太原府救下六皇子孟子钰后,总算是抓住了机遇——这期间他处处留心刷存在感,没多久,便被六皇子提拔进府了。

入了幕府,他做了名翻译官。差事虽小,前途不小,但凡进了这里,也算半个伺候皇家的人了。

在州桥夜市与那位满身官气的大人道别后,支在林便回了住处,把“天龙”好好教训了一顿。彼时天龙正吃着草,他的训话估计是半点没听进去。支在林拿他没法子,又调教了几日,便去了撷芳殿见六皇子。

二人相见甚欢,言谈十分投机。自此,支在林便在六皇子府里长住了下来。

……

另一边,竹屿在东华门的宅子里等了好几日,心中盼了又盼,终于等来了净阳的回信,且同行的还有云梦山门的一个看门小童。

“是谁欺负竹师伯?看我不跟他拼命!”小童一脸严肃,怀里揣着信纸,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急匆匆冲进来,“竹师伯您别怕,小的这就来护着您!”

竹屿先是一愣,紧接着扑哧笑出声:“你这是闹哪出?我要等的是牧其姝啊!”

小童摇了摇圆圆的脑袋:“牧师伯还没回山呢,师父让我先来护着您。”

还没回山?果然如此……

小童一脸得意,昂首挺胸地扫了圈竹屿的屋子,半晌才道:“竹师伯,您这不是好好的吗?嗯,师父果然说得没错,您就是故意吓唬牧师伯呢!”

竹屿笑着摇头:“什么故意吓唬?这里面的事,你个小孩子家不懂。”

“我不懂?我怎么就不懂了?”小童捂着肚子笑,“我就知道师伯是想牧师伯了,故意写了这封‘相思信’逗他呢!”

竹屿脸上泛起些红,无奈道:“你这小捣蛋鬼,净胡说!”

小童个头还没到竹屿肩膀,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透着股顽皮劲儿。他拍了拍胸脯:“哎,竹师伯,这话我可不认!我办事,您尽管放心!就算牧师伯没来,有我在,照样能护着您!”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信件,快步走过去,一把塞到竹屿手里:“您收好了!”

信纸薄薄一张,没什么分量。竹屿拿在手里看了看,见封口完好,想来小童路上没拆开过,此刻心里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小童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不看?竹师伯您可别冤枉人,我可没拆过!”

竹屿没搭话,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读起来。越往下读,脸色越苍白。

读罢一遍,又忍不住再读——一遍不够,便三遍、四遍、五遍……

一张信纸不过寥寥数语,竹屿却看了不下十遍,足足耗去一盏茶的功夫。每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反倒让竹屿不敢认了。

见他脸色煞白,小童皱着眉上前:“竹师伯,您怎么了?您到底怎么了?”

竹屿突然一阵晕眩,小童的声音也像是飘在虚无缥缈的云雾里,裹着他沉沉浮浮,竟无处安身。

信上写着:“归荑追捕精魅途中,中伤,寻到时,已断了气。竹屿,节哀吧。”

……

死了?

死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大睿第一且唯一的识妖师,识妖无数,本事比驯狼巫女哈日珠拉还胜一筹……这样的人物,竟在追捕精怪的途中重伤而亡?

重伤……而亡……

定然是月惑所为,不会是旁人!牧归荑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偏就月惑,是他不甚熟悉的,竟落得个一刀毙命的下场……可恨!

小童越看越不对劲,上前拉住竹屿的手:“竹师伯,您是不是病了?我……我送您去看大夫!”

“不……不必。”竹屿瞳孔涣散,凭着感觉攥住小童的手腕,“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您……”

“是旧伤犯了。”竹屿随口胡诌,这般极度悲痛的心境下,连这个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之前大夫看过,不打紧的。”

小童也不傻,知道他在说谎,可也没理由再留着,便主动告辞,转身离开了。屋里只剩下竹屿,他终究撑不住,直直倒在了床上。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这般年轻,这般出色……

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是自己无能,是自己懦弱,才让牧归荑陷入这般你死我活的绝境,叫人怎能甘心?

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起初只是捏出些褶皱,后来褶皱越来越深,到最后,竟成了个紧实的纸团,牢牢攥在掌心。竹屿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心中那点念想像是在指缝间挣扎,最终还是被撕得粉碎。

悲痛之下,竹屿强撑着神思,不再去想其他,只取来纸笔,将净阳信中的内容抄录下来。至于其他杂事,他此刻实在没心思去琢磨。

提笔落墨,他写得一手清俊的姜体字,笔锋俊逸风流。收信人写的是崔七——这封信,是写给崔七的,而非净阳等人。

尽管此刻他脑子混沌,难以思考,却仍需些时间平复心绪。

……

崔七收到竹屿辗转送来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吭哧吭哧地给新栽的月季松土。少年人精力旺盛,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在春日暖阳下亮晶晶的。他听到驿卒叫门,随手用袖子抹了把汗,接过信笺。

信封上是竹屿那手熟悉的、清俊飘逸的姜体字。崔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绪复杂。他利落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带着期待展开。

然而,目光触及第一行字,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牧归荑追捕精魅途中,中伤,寻到时,已断了气。”

……这人已经知道了?

他原本还不想告诉他的……怕他受影响……

这么快……

崔七愣在原地,手里的信纸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指尖发颤。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遭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街市的嘈杂——都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又重又沉。

恍惚间,眼前的月季花丛模糊、扭曲,景象飞速倒退,将他猛地拽回到那个阴冷、偏僻的山涧——

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接到牧南箫模糊的传讯,说牧归荑在此地失去了联系。他一路心急火燎地寻来。就在一处乱石堆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归荑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的泥土被雨水和暗沉的血色浸染。他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黑发黏在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风流魅惑、能洞察一切妖物伪装的眸子,此刻紧紧地闭着,再也映不出丝毫光彩。

崔七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颤抖着手去探牧归荑的鼻息……指尖一片冰凉死寂。他不死心,又去按颈侧的脉搏,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那个强大得仿佛无所不能的牧归荑,真的死了。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无声无息。

崔七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和眩晕感压下去些许。他重新看向信纸,竹屿的字迹在眼前晃动:

“竹屿,节哀吧。”

节哀?怎么节哀?崔七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不对劲。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和牧南箫明明隐藏的很好,竹屿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一定是有人通信……

而这个人,也只能是净阳或者忘川。

如果是这样,那么说明净阳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上过山,连净阳的面都还没见呢。进一步讲,或许这件事情本身就有问题。

崔七皱了皱眉头。

想回来,牧归荑……他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

大睿第一且唯一的识妖师啊!多少凶残狡诈的大妖、精魅都折在他手里,他的本事是实打实的,经验更是丰富至极。追捕精魅虽险,但以牧归荑的能力,即便不敌,脱身应当不难,何至于落到重伤殒命的下场?

信中竹屿还特意嘱托,因他远在开封无法亲至,请崔七务必“再仔细查验一番,勿要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崔七的心跳得更快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要重新审视。崔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再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发现牧归荑时的情形。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

伤口……他记得牧归荑胸前有一处极深、极致命的贯穿伤,看起来确实是某种利爪或者锐器所为,符合与精魅搏斗的痕迹。但此刻细细回想,那伤口的方位、切入的角度……似乎有些过于“精准”和“干脆”了,不像是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缠斗,倒更像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紧接着,更多关于牧归荑生前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记忆。

牧归荑坚定地拒绝上山。当时他们都劝他,云梦山门有净阳大师在,更安全。可牧归荑是怎么说的?他只是淡淡一笑,眼神里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山上的规矩太多,不如山下自在。我的路,我自己走。”那时只当他性情孤高,不喜约束,如今想来,那份“坚定”背后,是否隐藏着别的、不能言说的理由?

还有更早之前……

他回去途中遇见牧归荑。是在一个荒野地带,一群耶律隆绪的人围住了牧归荑,推推搡搡,言辞激烈。崔七那时年少气盛,见不得以多欺少,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幻化了妖气,挡在牧归荑身前,最后好歹是把人驱散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颇为得意,觉得救了这位识妖师一把。

可现在……

崔七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震惊而微缩。

牧归荑他……需要我救吗?

以牧归荑的身手,对付几个凡人,根本不在话下。那他当时为何不出手?为何要任由自己被围困?除非……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或者,他在躲避什么,隐藏什么?

这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牧归荑之死”这根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牧归荑的死,恐怕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怎么可能……”崔七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低头看着手中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竹屿那清俊的字迹仿佛也带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牧归荑,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阳光开始凝视阴影,往日所有的‘巧合’,成了写满疑问的铭文。

他曾在人群中隐藏锋芒,或许,连这场死亡都是他的伪装。

崔七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以身入局,要小心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