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寝殿,程千武便见罗妃正端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孟尧唇边。
孟尧见程千武进来,连忙放下茶盏:“朕素来倚重你,你老实说,洛阳那边乱成这样,国师在西京的园子……可曾受了惊扰?”
程千武心里暗自叹气——都这时候了,陛下最先惦记的竟不是洛阳的百姓,而是国师的园子。他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垂首答道:“回陛下,国师在西京的园子位于城郊,远离闹市,并未受到洪剑屏等人的惊扰。臣已让人去西京传信,让国师多派些护卫守着园子。”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孟尧松了口气,靠在榻背上,语气才缓和了些,“那洛阳的伤亡……如何?”
程千武闻言,猛地跪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洛阳通判熊臣一已上疏三次,求陛下赐下虎符——如今洛阳城内无中央调派的兵力,只能靠地方衙役抵抗,可衙役人手不足,根本不是洪剑屏和归真会教众的对手。”
“够了!”孟尧猛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朕叫你来,是要听你说洛阳的近况,不是让你替熊臣一要虎符。虎符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赐下?万一熊臣一有异心,拿着虎符叛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程千武心口一沉,知道陛下是铁了心不肯放权。他咬了咬牙,抬头道:“陛下,熊臣一为官清廉,心系百姓,这些年在洛阳做了不少实事,他绝无二心!陛下一日不赐虎符,臣便一日不敢言伤亡——无兵可调,百姓只能任人宰割,臣有何颜面说出口?”
“程千武,你这是在欺君!”孟尧猛地拍了下榻边的矮几,他指着程千武,声音发颤,“朕念你重你,才让你统领天策卫,你竟敢这样跟朕说话!”
程千武没有起身,反而解下腰间挂着的鱼佩。他将鱼佩捧在掌心,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坚定:“陛下,臣愿以这鱼佩担保,熊臣一心系百姓,绝无二心。若有差池,臣愿提头来见!”
孟尧刚要开口斥责,胸口忽然一阵发闷,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罗妃连忙上前,轻轻顺着孟尧的背,又递过一杯温水。
程千武跪在地上,看着孟尧难受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兵家之道,兵权为要,可如今洛阳危在旦夕,正是千钧一发之际!若因君臣相疑而误了大事,悔之晚矣啊!上无信任,下便无死忠,此乃千古至理啊!”
孟尧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气急攻心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伸出苍老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指着跪伏在地的程千武,却气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这……逆臣!”
程千武知道多说无益,再说下去,恐怕会气坏陛下的龙体。他重重磕了个头:“臣言尽于此。”说罢,便弓着身子,缓缓退出了寝殿。
殿外,他的侍从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却见程千武眼眶通红,只能轻轻摇了摇头。侍从见状,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寝殿内,孟尧的咳嗽终于渐渐止住,却依旧脸色苍白。罗妃连忙上前,轻轻顺着他的背:“陛下,您别气坏了龙体。妾宫里的秋海棠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不如陪妾去瞧瞧?”
孟尧的气渐渐顺了,在罗妃的搀扶下站起身,往花房去了。
而此时,户部的值房里,段思邪正急得团团转。
“熊臣一这下是真陷在里头了……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他急得没了章法,当即让人去联系竹屿。不多时,竹屿便寻了过来,听他说完前因后果,虽面上有几分惊讶,多是平静:“这事儿本就是早晚的。你也别太急,正好看看熊臣一在绝境里能不能撑住——是真有本事,还是只靠文书上的功夫,这次便见分晓了。”
“你抓错重点了!”段思邪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急切,“洪剑屏那厮胆子也太大了!若不是他在洛阳烧了富户的宅子,闹得满城风雨,我竟还不知道有这么号亡命之徒。还有张凤,行事过于委婉……酿成大祸。”
竹屿眉头微蹙:“姜陌太急。不管洪剑屏闹得多凶,你且看着——洛阳万岖山的草寇突然冒头,还曝出归真会勾连,看着唬人,实则根基虚浮,撑不了多久。”
段思邪听他这么一说,胸口的焦躁稍稍压下去些,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冷静分析:“姜陌这次确实失策了。他的目标是太子,可归真会只想敛财,洪剑屏图的是地盘,这几股势力目的根本不一样,得闹分裂。”
他话锋一转,眼神多了几分审慎:“关键就看姜陌怎么选。他若是聪明,就该赶紧和洪剑屏、归真会撇清关系;若是还想顺势添把火,借乱局浑水摸鱼,那就是蠢透了。户部盯着熊臣一的补给,洪剑屏、归真会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竹屿闻言挑了挑眉,算是应了。
……
一具腐烂的人体藏于树丛间。
他拨开荆棘,蚊虫正噬咬那具躯体的皮肤,乌黑发丝散乱铺开,上头爬满苍蝇,阵阵恶臭扑面而来。
那人一条腿已被割去,往上望去,胸口是格网状的黝黑伤口,边缘已然腐化,脓水不断渗出。他忙捏紧了鼻子,正要上前,刚踏出一步,眼前景象骤然倒立,顺着那画面消散时的金光,他忽见自己双手沾满血迹,眼角亦有湿热液体滑落。
是熊熊烈火,正灼烧不休。
身上黏腻不堪,喘息急促,竟似被人扼住了喉咙。
崔七从梦魇中惊醒,他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日光,视线缓缓聚焦,才看清周遭摆设。身上素白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脑袋阵阵发昏,浑身如同坠入岩浆,燥热难耐。
他撑着身子坐起,窗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琴声,令他浑身一僵,体内燥热也散了大半。紧接着,一曲悠扬曲调入耳,叮咚婉转,清越动听。
此处是何地……崔七燥意渐消,垂下目光,身上盖着的是洁白被褥,目之所及,皆非熟悉之地。
袅袅乐声不绝,崔七掀开被子,见自己下裳亦是新换的,不由满心疑惑。这地方他既不曾到过,也未曾听闻。他记得与竹屿分别后,便去云梦寻月惑……二牧也与他一同前往,后来,他似是被人打了一拳,再之后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已在此处。
崔七望向窗外,日光和煦,正是初夏时节,晌午尚没过。
是有人救了自己?可梦中景象,又是什么寓意?
梦中那人,该是牧归荑吧……他怎会身死?哦,好像是被月惑偷袭了……
恍惚间,崔七翻身下床,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腹中又空空如也,勉强适应片刻,才有气力往门外走。思忖间,伸手便不由自主摸向颈后青鳞纹,只觉原本一碰便又冷又硬的地方,竟软了许多,青鳞也少了,底下是新长出的嫩肉,温软细腻。
崔七顾不上细究,只当是寻常境况,迈步去推房门,正要奋力推开,木门却自行向外敞开,伴着一声清脆的拨弦之音。
“叮”的一声,窗外景致尽收眼底。绿树之下,一位僧人模样的男子正端坐抚琴,他抬眼看来,唇边噙着笑意:“醒了?”
这不是净阳大师是谁?崔七又惊又慌,忙问道:“净阳大师?您……您怎会在此处?方才弹琴的,是您?”
净阳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安然静坐,缓缓合眼:“正是贫僧。崔七,你不必惊慌,你且先去寻你南箫师父用些吃食,过后再来与贫僧细说。”崔七腹中饥饿难耐,忙道了谢,又问:“大师既在此处,想来这里便是云梦泽的山中了,敢问南箫师父在何处?”
净阳大师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轻轻一挥,眼前景象骤然变换——方才还缥缈如桃源仙境之地,倏然化作崔七熟悉的书阁。窗外也没了那万紫千红,转而下起暴雨,雨滴一粒粒砸在古木色飞檐上,又被风卷着散去。
净阳大师解释道:“你受了伤,如今天气湿热,于你休养不利,贫僧便施了些小术法。如今这地方你该熟悉,快去斋房吧,莫让你师父久等。”
崔七回过神,忙不迭寻去了。
从净阳大师打坐之处到斋房,需穿过一条长廊。崔七沿廊慢步而行,正好借机梳理前因后果——这般看来,当时定是净阳大师救了他,否则他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未及细想,已至房前,屋内飘来阵阵米香,崔七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满口生津,推门而入,见牧南箫正半倚在竹藤椅上打盹,身旁灶台烧着柴,里头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崔七大喜,高声道:“美死我也!小爷正饿得慌呢!”
“来吃吧。”牧南箫此刻气色瞧着尚好,懒懒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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