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杀人琴·东山高卧

“别……别来无恙,竹夫人。”崔七说。

林蘅闻言先是低低笑了声,眼角眉梢带着讥诮,转身继续鼓捣案上的中药:“这称呼就不必了。唤我林夫人便好。”

崔七眉头当即拧成个结,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林蘅继续道:“竹屿叛了师门,与我这断了往来。若不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今日我未必肯见你。”

崔七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闷闷吐出两个字:“抱歉。”

“犯不着。”林蘅嗤笑一声,搅着药汤的青瓷汤勺磕在陶罐内壁,“早知道他喜爱男子,当年我倒不如求师父给他寻个清秀的男妾,总比让他在外头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强。”

崔七的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语气急恼:“不许胡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不是哪样的人?”林蘅勾了勾唇角,汤勺在药罐里轻轻搅动,褐色的药汁顺着勺沿缓缓滴落,“我胡说什么了?是说他喜欢男子,还是说你是他在外头找的‘野的’?你倒找出半个错字来。”

崔七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我不是野的。但你我都清楚,他心里谁都不爱——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林蘅搅药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从容,眉眼舒展了些,却带着几分怜悯:“我若只为等他的青睐,这些年早该寻根麻绳吊死了。倒是你,崔七,你是真心爱他,爱到连自己的半妖身份都能抛在脑后,最后却连他一句正经的回应都得不到——你才是最可怜的。”

崔七怒极,胸口起伏不定,心里暗骂这婆娘性子泼辣,偏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的痛处,让他无从反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这些的,是来问你一件事。”

林蘅挑眉,故意偏过头去整理药包,声音懒懒的:“我眼瞎,耳也聋,看不见,也听不见。”

“这不是小事!”崔七猛地提高了声音,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你要什么……青鳞?我给你就是了!只要你告诉我,牧归荑……”

林蘅眼中倏地闪过一抹亮光,当即放下汤勺,伸手合上药罐的木盖,她盈盈转身,侧头看向崔七:“随我来。”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停在一间日式陈设的静室前——纸门是淡青色的,门楣上挂着半串风干的艾草。静室中央的矮榻上躺着一人,盖着素色棉被,脸色惨白,脖颈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被妖物所伤。

林蘅走到窗边,睥睨着榻上的病人,声音平静:“我知道的,都在这了。”

崔七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病人脸上:“这是哪位?是十四楼的人?”

林蘅点头:“七楼的副楼主,姓马。三日前被宋寒山送过来的,来时气都快断了,胸口被妖爪抓了个洞。”

崔七心中疑窦丛生——他要找的是云梦泽上月惑踪迹的事,怎么会和早已落寞的十四楼扯上关系?他盯着那道泛着青黑的疤痕,心一沉。

林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弯下身,在那昏迷者的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见对方毫无反应,才直起身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这些天,宋寒山隔三差五就送十四楼的人过来,金陵城里那么多有名的大夫,他偏要把人往我这小药庐送。”

她顿了顿:“送来的人,大多是十四楼里有头有脸的角色,最低也是分舵主级别。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云梦泽对抗妖物时受的伤,伤口各式各样,却全是重伤——有的被妖毒蚀了经脉,有的被妖气缠了心脉,若不是老娘吊着,早就没命了。”

这话一出口,崔七瞬间就把线索串了起来:云梦泽有月惑的身影,月惑袭击十四楼的人,这逻辑说得通。可宋寒山为什么偏偏要把人送到林蘅这里?金陵的太医院难道治不了这些伤?

他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把疑问说了出来。林蘅闻言叹了口气,垂下眉眼,瞧着自己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我也问过宋寒山,他只说,这是忘川师父的要求。你也瞧见了,我这药庐就我一人打理,前几日刚送走一个断了腿的,今日又来一个,哪里忙得过来?”

崔七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追问:“宋寒山就没有将伤员送到云梦或金陵的医院去?以十四楼的财力,总不至于付不起医药费。”

“送过。”林蘅冷笑一声,“头一个送过去的,当天就被忘川师父发现了,还特地从闭关的地方出来,警告了宋寒山一顿。你也知道,自牧南箫的行踪被找到后,忘川师父就入山闭关了,师门的事都很少过问,唯独对这些伤员的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宋寒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造次。”

崔七一愣,目光再次落在榻上奄奄一息的人身上。月惑攻击十四楼的人,或许是为了争夺云梦泽的地盘;可忘川为什么偏要固执地让林蘅熬药治病?难道林蘅的药里,有能克制月惑妖气的东西?

他越想越乱,只觉得必须尽快找到忘川问个明白。他抬手伸向左臂,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青鳞纹——这是他半妖身份的象征,也是制作“惊珠”的最佳材料,林蘅最想要的东西。他原本打算撤下一块给林蘅,可指尖刚碰到青鳞,便觉不对劲:往日覆满后颈的青鳞,此刻竟少了很多,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剥离了般。

“不快点?”林蘅见他愣在原地,催促道,“你若是反悔,那我可就……”

“没反悔。”崔七回神,压下心中的疑虑,在后颈找了一片完整的青鳞,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撕——青鳞脱离皮肤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玄黄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淌。他顾不得擦,急匆匆地把青鳞塞到林蘅手里,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去了,多谢林夫人!”

林蘅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崔七已经跑远了。她低头看着手中还带着体温和血迹的青鳞——这青鳞是炼制“惊珠”的上佳材料,能驱邪避妖。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转身快步去了药庐。

另一边,崔七从林蘅的药庐出来后,一路打听忘川闭关的地方,不多时便到了微尘山山顶。山径旁的竹林飒飒作响,流风带着山间的寒气掠过衣襟,四周云雾缭绕,青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可崔七没空欣赏这美景,他心里记挂着忘川的下落,脚步不停,很快就到闭关处——一道丈高的石门立在眼前,门上刻着繁复的符咒,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猛地提气,将体内的妖力聚在掌心,掌心抵在冰凉的石门上,狠狠用力去推。可石门纹丝不动,掌心传来的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他试了三次,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后背都沁出了薄汗,靠在石门上大口喘气时,连带着胸口都隐隐作痛。

这可怎么办……崔七咬着牙,抬手拍了拍石门,企图唤醒里面的忘川,“忘川师父!忘川师父!”

石门依旧紧闭,没有半点回应。崔七正苦恼着要如何打开石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厉的怒喝:“擅闯禁地者,何人!”

话音未落,崔七只觉左耳一凉,像是有片薄刃擦着耳廓飞过,下一秒,温热的液体便顺着耳垂往下淌,濡湿了衣领。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摸,一股剧痛便从左耳蔓延开来,眼前猛地一黑,眼白翻覆,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与此同时,皇宫的寝殿里,皇帝孟尧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沾湿了鬓边的发丝。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一场窒息的梦魇里挣脱出来。

罗妃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陛下,您醒了?可是魇着了?”

孟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将罗妃的衣袖都浸湿了。他大口喘着气,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心慌……”

罗妃心里咯噔一下——陛下这疑心病又犯了。往日里还有国师祁宣能温言劝住,如今祁宣去了西京避暑,宫里竟没个能安他心的人。她面上却不敢露半分担忧,只强撑着笑意,拿起一旁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陛下该高兴才是,怎的会心慌?许是昨夜没睡好,不如再歇会儿?”

“歇不得!”孟尧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明黄色锦被,“我梦见洛阳起了大火……不行,得叫程千武过来!”

罗妃忙上前,拿起一旁叠好的常服,指尖灵巧地为他系上玉带,又递过一双软靴:“陛下别急,臣妾这就让人去传程将军。”

此时,枢密院里,程千武正对着一份战报皱紧了眉头。他面前站着一个斥候,正低着头,声音急促地汇报:“将军,洛阳那边又传来消息,洪剑屏带着归真会的人,已经攻到洛阳外城了,富户区被烧了大半,百姓都往城东逃,地方衙役根本拦不住!”

“洪剑屏?”程千武眉头皱紧,“你再说一遍,他和归真会是怎么勾搭上的?归真会的教主陈进宝,不是一直躲着吗?”

“回将军,是洪剑屏主动找的陈进宝。”斥候连忙答道,“据说洪剑屏给了陈进宝十万两银子,让他帮忙召集教众,还许诺打下洛阳后,分一半的财物给归真会。陈进宝贪财,当即就答应了,现在归真会的教众已经占了洛阳的北城门,还在城墙上贴了‘洗罪归真’的告示,不少百姓都被他们骗了去。”

程千武沉下脸——这归真会是陛下登基初年冒出来的邪教,打着佛教“返璞归真”的幌子,实则尽做些敛财害命的勾当。教主陈进宝自封“真源师”,四处散布“如今是末法时代,众生皆染罪业,唯有向教会奉献金银财帛,方能洗清罪孽”的鬼话,这些年骗了不少百姓的家产,官府几次围剿都被他们逃脱了。如今竟和洪剑屏的草寇勾结,还攻进了洛阳,这可不是小事。

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有旨,宣天策卫卫长程千武即刻入宫!”

程千武心中一紧,知道定是洛阳的事传到了陛下耳中。他连忙嘱咐斥候:“继续盯着洛阳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来!”说罢,便跟着内侍往皇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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