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雾月心·方壶跃鲤

“你还不认?”孟子钰气急反笑,“怎么着,要我一个个把上面的事都说出来不成?”段思邪不敢忤逆,强笑道:“臣便是有一千个胆子,也做不出违背殿下的事来。这其中定有误会……六殿下要找的人,必定不是臣。”孟子钰咄咄逼人:“就算不是你,你也肯定知道是哪位。你不说,我就耗着等。”这摆明了要僵持,段思邪一阵头疼,苦笑道:“殿下定要这般强人所难吗?臣若是知晓,怎会瞒着不说?”

“非也。不过是一个点头、一句话的事,大人不肯说,才是大人在强我所难。”孟子钰蹙眉,“段大人自居清明,该分得清利害才是。我不急,就怕你背后那位撑不住。”段思邪观他神色,见他是真不知竹屿身份,便开口:“殿下英明。此人臣的确知晓。但殿下,您也要想清楚——此人屡次相助殿下,却始终不愿与您见面,必然有自己的考量,或是时机未成熟,或是他还未做好准备。总而言之,此时贸然打断他的节奏,反为不美。不如维持眼下状况,依臣之见,些许小事上,并非要刨根问底才算罢休,反倒留些余地才是上上策。”

孟子钰却长叹一声,一甩袖子:“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可大人为他着想时,可曾顾及我今日的处境?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先生既肯与那人结盟,那人未必不会用之来制裁我。我虽有门客三千,真正的才子却少得可怜,日后若有不慎,被人推至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之日——今日这般急着要他现身,也是迫不得已啊。”

段思邪愣了一瞬,暗忖六皇子口才竟好了许多,心中略喜,却仍不敢将竹屿之事说破,只答道:“六殿下若真怕遭人群起而攻之,不如将那人藏起来,不惹人耳目,等他准备好了,再见也不迟。”孟子钰听他语气,便知今日终究问不出结果,眉眼间顿时蒙上一层犹豫,随即抬手道:“罢了,送段大人出去。”

段思邪躬身行礼,缓缓离去。刚出府门,便见自己的心腹快步上前报备,话音未落,段思邪脸色骤变,急声道:“备车!”不过须臾,马车便朝着太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太子府中设下辉煌宫宴,京里凡是有头有脸、或是与太子沾亲带故的人,都齐聚于此。要问段思邪方才为何慌张?原是竹屿也被召去了宴会上——说是邀请,倒不如说是劫持软禁。段思邪心中清楚,竹屿这一入狼穴,要想完好无损地出来,怕是难了,故而他必须前去救场。

可方才一时大意,心腹带回的消息太过零碎,他不知太子要用何种手段对付竹屿——是下毒?是暗杀?还是囚禁?全然不知。这般一来,直接闯进去也凶险万分。可容不得他细想,马车已然停稳,正正当当落在太子府门口。府门处的侍从见是户部主事段大人,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随后引着段思邪入内。

他自己受邀前来尚有情可原,可竹屿又为何会被召来?答案只有一个——必定凶多吉少。段思邪勉强稳住神色,推门而入,正巧看见竹屿坐在显眼的位置,手中正端着一杯酒,就要往嘴里灌。他哪能不慌?竹屿的性命,可就系在这一念之间!他暗中轻轻跺了跺脚,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竹屿闻声一怔,略带疑惑地朝他看来,段思邪连忙递去眼色,接着上前躬身行礼,总算是有惊无险。

“段大人来了?”太子孟子琰见有人进来,脸上堆着笑意,“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啊。”段思邪躬身应道:“谢太子殿下盛邀,臣诚惶诚恐。”孟子琰闻言哈哈大笑,竟亲自起身,朝着他二人走来,手中还端着一杯刚满上的酒。

竹屿见他是要过来敬酒的意思,哪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在段思邪紧张的目光中,直视着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那边孟子琰笑意不减,手中端着的名贵醇酒,滴滴如琥珀般珍贵,寻常人瞧一眼都是奢望,此刻却被他堂而皇之地泼在了竹屿头上。

在场众人,无不满心畏惧。场中原本的喧嚣霎时静了下来,连细小的声响都消失了——太子竟当众泼了竹屿酒。

香醇的酒液从竹屿额前的发丝滴落,渗入衣襟之中。那一刹那,竹屿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他曾想过,或许是太子识破了他暗中扶持六皇子的阴谋,此番召他来,是要暗中羞辱;也想过太子或许会像笑面虎一般,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假意攀谈。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太子竟会直接将酒泼在他头上,让他当众颜面尽失。

众人皆敛息凝神之际,太子唇角微扬,笑意深邃难测,声若珠玉相撞,清越悦耳:"本王近日披阅典籍,偶得一则轶事,愿与诸君共赏——昔有灵狐混迹狼群之中,垂耳藏尾,作恭顺之态,每日安分守己,仰仗群狼分羹度日。然时移世易,此狐渐生不满,不甘久居人下,遂萌逐鹿天下之念,意图广纳贤才,成就霸业。途中邂逅獠牙可怖之野猪,虽遭其轻慢,狐却另有所图,一面假意周旋,于狼穴之内暗中窥探机密;一面虚与委蛇,与野猪往来应酬。及至头狼惊觉腹背受敌,顿时勃然大怒,盛怒之下,亲手将叛狐掷向千仞悬崖。自此,双方恩义尽断,再无交集。"

酒液顺着竹屿的发梢往下淌,滴在桌案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酒珠,却没急着抬手擦拭。周遭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背上,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段思邪在旁看得心头发紧。他太清楚竹屿的底细——这位表面上为太子的“得力谋士”,暗地里却把机密通过信件一五一十递去六皇子府。如今太子当众泼酒,显然是摸清了竹屿的立场,这是试探他会不会当场反水。段思邪脑子里飞速盘算:若是竹屿认怂,太子未必会饶他;若是竹屿硬刚,今日怕是要血溅当场,自己说不定还会被牵连。

正急得冷汗浸透中衣,却见竹屿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的酒,而是先理了理被酒浸湿的衣襟。“殿下这杯酒,泼得醒神。”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点自嘲的平缓,“臣方才听殿下讲那灵狐故事,还在琢磨其中深意,没成想殿下竟用一杯酒点醒臣。”

段思邪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半分。果不其然,太子孟子琰脸上的冷笑顿了顿,眸色沉凝:“哦?本王这杯酒是点醒?”

“自然。”竹屿终于抬手,用指腹拭去额前的酒珠,“殿下方才说,灵狐忘了头狼威慑,最终落得坠崖下场。臣虽不才,却也明白‘主仆分际’——臣在太子府献策,殿下待臣不薄,臣哪敢忘了本分?今日这杯酒,是殿下怕臣昏了头,错判了局势,可不是点醒么?”

他说这话时,始终垂着眉眼,语气平和,既暗里承认了“依附太子”的表面立场,又没暴露“暗助六皇子”的真实心思,还悄悄捧了太子一句“明察局势”。段思邪在旁悄悄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放松——孟子琰最是多疑,竹屿这步虽缓了急,可太子若再追问“如何才算守本分”,怕是又要露馅。

果然,孟子琰眼神一厉,语气玩味:“先生口才极佳。只是不知,这‘点醒’入了心,先生日后的谋划,要向着谁?”

竹屿没立刻答,而是转身走向侍从——那侍从端着干净帕子和新酒杯,早吓得站在原地发抖。他接过帕子,慢悠悠擦了擦脸上的酒渍,又抬手将湿透的外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段思邪看得心头发紧,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熬——竹屿越是从容,太子越会觉得他在故作镇定,万一被拆穿“两面谋划”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放心,臣向来以殿下的利益为先。”竹屿将外袍递给侍从,接过新酒杯,才转过身看向孟子琰,“臣初入时,殿下便教臣‘谋事需忠’。先前帮殿下,哪一件不是为殿下稳固根基?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不敢做那背主之事——倒是前日想到一条‘拉拢世家’的计策,本想今日宴席后禀明殿下,盼能助殿下进一步收拢人心,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他这话故意提过往“献策功绩”,是在悄悄提醒太子: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毕竟眼下太子要与其他皇子争储,正需谋士出谋划策,竹屿的存在,对他仍是有用的。段思邪保持沉默。

孟子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没再出言刁难。场中凝滞的空气稍稍松动。

竹屿见太子神色稍缓,知道这是缓解危机的关键一步——只要太子还觉得他有利用价值,就不会立刻动他。他捧着酒杯,缓缓朝孟子琰走去。段思邪知道竹屿这是要敬酒,可太子会不会接?万一太子借敬酒发难,比如逼他立誓“永不背主”,竹屿若不答应,便坐实了“二心”;若答应了,日后再助六皇子时,便多了掣肘。

“殿下。”竹屿在太子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捧着酒杯,微微躬身,“方才臣蒙殿下‘点醒’,更知日后该如何谋划。今日能与殿下同席议事,已是臣的荣幸。臣无以为报,便以这杯薄酒,敬殿下——愿殿下早日达成所愿,稳居东宫之位。”

他的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姿态从容却不傲慢。孟子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重新倒满了酒:“先生既有这份心,本王自然要接。”

竹屿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太子手中的酒杯上,这杯酒碰在一起的瞬间,才算真正踏过这道坎,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再谋后续。

孟子琰端着酒杯,往前递了半步,竹屿也连忙迎上去,两只酒杯的杯沿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在一起——

“不可!”

一声洪亮的大喝突然从殿后传来。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刑部尚书倪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袍角带起一阵风,脸色铁青地朝着两人快步走来。

孟子琰没料到倪舟会打断,脸上的笑意僵住:“倪尚书,本王与竹先生饮酒,你为何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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