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雾月心·字字珠玑

竹屿诡秘一笑:“你猜我今天碰上谁?熊臣一和陌九。”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沉默片刻,段思邪道:“那档子事,你也知道了不成?”

竹屿却蹙起眉。段思邪解释道:“不久前陌大人来户部找过我,就是为熊臣一庆功宴一事。”

竹屿问:“你没给?”

对面点头。“不给才对。”竹屿颔首道,“户部如今估摸着银钱吃紧,加之待会儿温小星的事情一出来,可有你忙的。”段思邪却苦笑着摇头:“这并非关键。我是想着,这笔钱不能就这么轻易交给礼部。其间熊臣一绝不会老实。”

竹屿默不作声,静等他下文。直至日头西沉,段思邪才续道:“张凤那般还算老实的人,都能变成如今模样,何况熊臣一……甭管他是否真的收了洪、陈二人,总归是不靠谱的。这笔钱不能给,唯一的法子便是‘拖’。”

“怎么个拖法?”

“做样子。凡事都要摆出十万火急的架势,里却按兵不动。就说为保熊大人庆功宴周全无虞,要先敲定菜品、采买物料诸如此类,先给礼部递个信号,户部正在全力处置此事。等风头过去,温小星的案子一结,众人渐渐淡忘,届时再将诸事备齐,料想熊臣一也说不得什么。”

在实战策略上,段思邪的确是自己的前辈,竹屿不由得心生佩服,闻言颔首浅笑:“听你的。”

两个聪明人之间,不必拐弯抹角。话都摊开说透后,二人浑身轻松,连带着夏日暖风都不再燥热。竹屿这些天混迹勾栏瓦巷,虽说顶着个清清冷冷的斩妖师名头,内里也是不喜张扬的人,外表却沾染了几分纨绔习气。段思邪看在眼里,不便点破,只笑着打趣:“你方才说的那姑娘……”

“正是。就盼着段大人高抬贵手,给小子引荐引荐呢。”竹屿嬉皮笑脸地说。

段思邪不禁沉了脸,暗叹男人心思大抵相同,摇头道:“你做什么白日大梦。”竹屿轻笑道:“又不是未通人事的童男,还这般拘谨?莫不是段大人如今还是孤身一人?”

段思邪见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提醒:“如今你这般行径我不说你,等日后到了那位置上,你还想如此放纵,可就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了。”

竹屿焉能不知?他靠向椅背,垂眸道:“我知道。”

二人一时无话。段思邪清楚竹屿在烦忧什么,故而也默然不语。忽有琴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如泣如诉又暗藏灵动。竹屿微微抬眼,望向段思邪身后的窗外:“那位姑娘,便是……”

段思邪侧着头,未曾作答。琴声忽转,变得灵动活泼起来,想来是哪位妙龄少女正惜这良辰美景。此时若唱一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知是否应景。少女情思寄托在那人身上,倒也有几分相映成趣的意味。

蓦然,琴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心腹急促的脚步声:“老爷!老爷!”

段思邪敛了神色,端坐不动:“何事如此慌张?”

心腹脚步踉跄,声音发颤:“朱观……朱观他、他死了!”

段思邪一惊,失声道:“这么快?”

心腹连连点头,余光瞟见一旁静坐的竹屿,声调顿时低了下去,喏喏着不敢再言。段思邪沉声道:“怕什么?但说无妨!”

心腹强压下内心的惊惶,偷偷看了竹屿几眼,见老爷神色坚定,才壮着胆子道:“就在上午,朱观……听说是**而亡。”

“倪大人可有去现场?”

心腹答:“去了,朱观一死他就到地方。只是这消息上午一直压着没传出来,直到方才才露了风声,小的立刻就来禀报老爷。”

一个妖道**而亡,这般大事,自己竟耽搁了半日才知晓?段思邪虽觉蹊跷,但看心腹一脸惊惶又恳切的模样,料想他不敢欺瞒,便吩咐道:“你先退下,此事绝不可外传。”

心腹领命匆匆退去。

屋内方才的闲适惬意早已消散无踪,段思邪眉头紧锁,看向竹屿道:“这下确凿了,天大的好事……”

“哦?何出此言?”竹屿问。

“这妖道必定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定是怕了,才这般死守消息,秘而不宣。”

“那倪舟呢?”

“自然是一路的。太子与倪大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竹屿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勾起唇角赞道:“段大人好眼力。这倒是个绝佳的时机,临门一脚,就等温小星那边动手,咱们便能逆风翻盘了。”

窗外枝头上的雀鸟叽叽喳喳,暑气蒸腾,却挡不住空气中暗涌的机锋。

……

几日后,竹屿提着个小包袱,踩着庭院里的枯枝,踏入东宫。

太子孟子琰这几日不见,瞧着憔悴了不少,但竹屿清楚,以他的腹黑性子,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缴械投降。故而他今日前来,便是要做那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听闻竹先生到访,孟子琰脸上先掠过一丝厌恶与鄙夷,转瞬便换上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竟亲自起身相迎。

“多日不见,竹先生一向安好?”

听着这温文尔雅的问候,竹屿只觉一阵反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礼数:“殿下抬举在下了。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份薄礼要送与殿下,想来不出几月,殿下便能派上用场。”这话意有所指,孟子琰不敢轻举妄动,只轻笑着打岔:“哦?我还当竹先生是来与孤探讨‘灵狐’旧事的,没想到先生竟如此有心。来来来,快请进。”

二人坐定,孟子琰大方地赐了座,随即却将他晾在一旁,摆出爱答不理的姿态。竹屿毫不在意,他今日带来的东西,足以让这位沉稳温润的太子失态。他要的,就是亲眼看见孟子琰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扭曲变形,要挖出他眼底深藏的怨毒与痛恨,将他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

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竹屿要做的,是撕开这虚伪的伤疤,将其丑陋公之于世,这亦是另一种悲剧。

“在下此来,便是为将这东西送与殿下。微薄心意,不足挂齿。”

孟子琰维持着微笑,平静地看着他拿出一个锦盒。

“殿下,这盒子是您亲自打开,还是由在下代劳?”

这自是句废话,孟子琰毫不犹豫地抬了抬下巴。竹屿笑容浅淡,伸手拉开锦盒的搭扣,掀开盒盖——一阵淡淡的奶香从盒子中央飘了出来。孟子琰纹丝不动,他在试探竹屿的耐心,看他对自己还有多少容忍度,骨子里还剩几分人性。

但竹屿没有半分犹豫,径直从盒中取出那件带着奶香的物件,缓慢而郑重地递到孟子琰眼前。

孟子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件婴儿的红肚兜。

红肚兜……

“唰”的一声,一柄利剑刺破凝滞的空气,直抵竹屿脆弱的喉咙。

“我很庆幸。”

孟子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竹屿本能地向后一缩,退无可退时便索性站定,笑得灿烂:“殿下庆幸什么?”

“竹先生进来时,被卸去佩剑。”

“巧了,我也很庆幸。”竹屿悠悠答道。

“庆幸殿下见我时,佩剑不离身,能在必要时将我一剑毙命。”

他笑意更深,“用草民一条贱命,换殿下的兵权与性命,这笔买卖很值。”

剑锋微微颤抖,连带着孟子琰的声音都失了稳:“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冰冷的剑锋贴着脖颈,寒意如剧毒般渗入肌肤,命悬一线。竹屿却不愿正面作答,反而反问:“殿下,这份礼物,您喜欢吗?”

“他只是个未出世的腹子。”孟子琰艰难道。

“一个注定背负罪孽的胎儿,本就不该得到爱,更不配出生。”竹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还是说,你与她,是真的动了情?”

话中深意如针,刺中孟子琰的痛处。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怒火已烧至巅峰,却不得不强行隐忍。

“当年那桩事,全都是你布的局?”

竹屿只笑不答。

“我清楚你,竹屿,你骨子里是怕死的。”孟子琰双目赤红,“你这嗜血的斩妖师,最惧的便是黄泉地狱的厉鬼索命,怎会不怕?”

“可殿下,您已退无可退。”竹屿寸步不让。

孟子琰却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道:“你既怕死,六弟又何德何能,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因为你的六弟,早已不是当年的纨绔孩童了。”竹屿故意激他,“太子殿下,您要的是收天下之兵,独掌神器;而六殿下要的,是聚天下之兵以安中原,苍生平康。你们所求不同,注定陌路。”

“孤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被戳中心事的孟子琰嘶吼出声。

“杀不杀,是殿下的事。”竹屿神色坦然,“但您敢杀,却不能杀,不是吗?”

“孤的大业,绝不容许功亏一篑!”

血丝已隐隐漫上脖颈,竹屿却依旧勾着唇角:“殿下可知云梦泽的净阳大师?他曾与我说,回头是岸。我从未回头,自然也无岸可登。在这一点上,你我是一样的,我欣赏你。只是这回头之路,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走上。”

你我皆凉薄,你我终为敌。

远处忽传鼓声。

咚咚咚……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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