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雾月心·鹤唳云端

孟锦之凤眸微眯,目光沉沉地锁在眼前空处。一旁的孟子琰先是容色微变,可不过须臾,便又敛起所有情绪,重归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若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往深处探,便能瞧见暗戳戳的幸灾乐祸。

阶下的温小星肩膀一颤,他缓了缓神,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人影,直直望向龙椅所在的方向。从殿上往下看,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窝空洞得像蒙尘的古镜,可那片空洞里,又分明燃着一簇簇灼人的恨意,像极了寒夜里不死的鬼火。

“王德全。”龙椅上的孟尧开口。

“奴才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立刻躬身。

“传旨,着刑部倪大人即刻知晓——此温小星欺上瞒下,妖言惑众,判立死刑,刻不容缓。”

“诺。”

金砖铺就的地面泛着冷硬的光,孟锦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白腻的脖颈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幽深,她余光扫过跪着的温小星。欧豹在一旁,脑子还是懵的,方才还好好的对峙,怎么突然就判了死刑?

“父皇,万万不可啊!”孟子琰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急切,“这温小星不过是寻常百姓,怎能仅凭几句说辞,就断言他是当年的姜陌?儿臣还记得清楚,当年姜小公子因事远走南国,这些年杳无音讯,断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京都。父皇,您定是一时动怒,看错了。”

孟尧最厌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胡言。此人若不是姜陌,为何会带着姜家信物前来面圣?又怎会知晓那般多大内秘闻?危大人之子危卓,又为何会因他而死?此人心术不正,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传朕旨意,刑部即刻开审,不容片刻延误!”

“父皇。”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锦之敛衽行了一礼,“臣女有话要说。无论这温小星是不是姜陌,此刻都动不得,还请父皇三思。”

“为何?”孟尧的语气冷了几分,显然不悦女儿插手朝政。

“若他真是当年的姜小公子,疑点便太多了。”孟锦之抬眸,“姜家是罪臣之家,他怎敢堂而皇之地混入京都,还敢直面圣驾?臣女以为,应当先查清他背后的势力,不能因一时怒火就草率动手。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的温小星,“今日他虽怀着狡诈心思面圣,但初衷是为欧老寻女。在欧丫丫的案子查清楚之前,他是重要证人,绝不能杀。退一步说,即便他不是姜小公子,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滥杀无辜只会落得个暴政之名,有损父皇的圣德。父皇,此事关乎朝廷声誉,您务必三思啊。”

“放肆!”孟尧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怒火中烧。碍于满朝文武都在,又念及这是自己一向疼爱的女儿,才强压下骂人的冲动,“你一个公主,休要干涉朝政,还不快快退下,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孟子琰见父皇动了真怒,心中暗喜——女儿驳了父皇颜面,父皇必然对她生厌,而自己只需乖乖站着,就能落个懂事的名声。他也看明白了,父皇今日必定要杀温小星,这是要借姜家旧案立威,也是在为自己铺路。想通这点,他便闭口不言,只等着看孟锦之如何收场。

孟锦之还是头一次被父皇如此严厉地斥责,一时间有些发怔,眼眶微微泛红。就在这时,一道字正腔圆的声音从阶下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陛下,草民卑贱,擅闯大殿,罪该万死。”

众人低头,只见温小星抬起头,脸上的怯懦一扫而空:“草民就是姜陌,陛下要如何处置,草民都言听计从。但在此之前,草民有话要说,求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自己的身份。孟子琰心头一紧——姜陌若真开口,指不定会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他连忙上前一步,高声道:“父皇,这厮冒充罪臣身份,本就是欺君之罪,岂能让他妖言惑众?万万留不得啊!”

他这态度转变之快,连孟锦之都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一声“老狐狸”。孟尧虽不喜太子这急功近利的做派,但眼下他必须维护太子的威严,便冷声道:“罪臣还想狡辩什么?来人——”

“文心公主、倪大人到——!”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硬生生打断了孟尧的话。

孟锦之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与温小星早有约定,今日要保他性命,可来的人越多,局势就越难掌控。尤其是她那别扭的妹妹孟萱之,心思难测,向来不与自己一条心;更别说倪舟了,他是太子一党,又是出了名的刚正忠臣,此刻赶来,怕是要将温小星往死路上推。

随着唱喏声落下,殿门被太监们缓缓拉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正是孟萱之和刑部尚书倪舟。孟萱之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宫装,带了面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殿中情形;倪舟则一身官袍,面容严肃,步履沉稳。

孟子琰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容,上前见礼:“倪大人,您可算来了。”

倪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龙椅,躬身行礼:“陛下、太子殿下。臣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当年姜家旧案,今日定要彻底查清,给陛下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孟尧对这位老臣向来信任,闻言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嗯。”

倪舟谢恩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阶下——温小星依旧跪着,神色平静,而他身旁的欧豹则是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弄明白眼下的局势,更不知道温小星竟能开口说话。

倪舟先将温小星放在一旁,转而对欧豹问道:“你为何要闯宫?”

“为、为我小女欧丫丫。”欧豹被他严肃的目光一盯,说话都有些结巴。

“欧丫丫怎么了?”

“被朱观那厮抓走了。”

“抓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倪舟的语气冷了几分:“你可知朱观已经死了?”

“知、知道。”欧豹的声音更低了,“就是因为知道他死了,我才更着急,这才……这才闯宫求陛下做主。”

倪舟沉默片刻,沉声道:“你找不到女儿,是因为朱观已死,线索断绝。但此处是金銮殿,不是伸冤的地方。来人!”他提高了音量,“送欧老出去,派专人协助他寻找女儿的下落。”

“不,我要等陛下做主!”欧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上前的侍卫按住。他痛哭流涕,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最终,他还是被侍卫半扶半架地拖了出去,殿门合上的瞬间,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哀求声。

孟尧对倪舟这种说一不二的风格很是满意——在这金銮殿上,皇帝的意志就是律法,倪舟此举,正合他意。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倪舟的目光终于落在温小星身上,语气冰冷:“温小星?”

“草民在。”温小星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要为欧老说句公道话,更要为姜家鸣冤。”温小星的声音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

听他突然改了称呼,倪舟眉头一皱,沉声道:“姜家旧案早已定论,你休要胡言乱语。”

“不,臣有话说!”温小星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如迅雷,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冲到站立在一旁的孟萱之身边,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指节突突作响,双目赤红,嘶吼道:“臣有很多话要说。今日若不让臣说,臣什么都做得出来!”

“啊——!”孟萱之的尖叫声骤然划破大殿的宁静,如寒夜孤啼。她浑身颤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惊恐——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当年良人当众劫持。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金銮殿上劫持公主,这在大睿朝百余年来,还是头一遭。孟尧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向龙椅扶手,怒吼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大殿之上放肆,还不快快放开公主!”

温小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状若疯癫,他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孟尧,嘶吼道:“陛下,太子殿下欺君罔上,将我姜家拖入深渊。臣的父兄皆是忠臣,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臣清清白白,罪不致死啊!”

龙椅上的孟尧浑身一震,端着帝王威仪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面上依旧绷着冷硬的线条,眼底却翻涌起惊涛骇浪——当年的内情,他清楚。

其实,姜家旧案本就与太子孟子琰无关。孟子琰非但没有在他面前进谗言,反而还为姜家说了不少好话。可他早已忌惮姜家权势过大,姜家的存在,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姜家出事,于他而言,是除去心腹大患的好机会。于是,他便借着那桩案子,将罪名安在了孟子琰头上,硬生生把姜家这股功臣势力彻底赶出朝堂,流放海外。他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埃落定,却没想到,姜家竟还有人活着,还敢回来翻案。

就在这死寂的片刻,殿外的侍卫终于冲了进来,手持长刀,将温小星团团围住。孟萱之被吓得浑身发软,在温小星松开手的瞬间,便向后倒去。一旁的孟锦之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拉扯间,孟萱之脸上的面纱突然脱落,露出下面的伤疤。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殿内顿时陷入死寂。

孟锦之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身挡住孟萱之的身影,抬头对孟尧道:“父皇,妹妹受了惊吓,身体不适。”

“胡闹……都是胡闹!”孟尧气得喘不上气来,指着温小星,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给我拿下这厮,就地正法!”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手——在金銮殿上公然杀人,这可是天大的事,他们哪里敢擅自做主?连倪舟都愣住了,脸色发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小星见状,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索性彻底豁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查明真相,赐死太子。他辜负亲妹心意,勾连国师与罪臣竹屿,利用竹屿画符斩妖的邪术,草菅人命。他与妖道朱观勾结,制作春药进献,秽乱宫闱。更甚者,他还与怀仁公主有染,败坏皇家名声。求陛下为姜家做主,为天下百姓做主,赐死太子啊!”

说罢,他猛地一仰头,两眼一翻,竟直接咬舌自尽。

原来他早有准备,口中早已含了剧毒,此刻剧毒发作,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洇出一朵朵妖冶的花。他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扬,一张薄如蝉翼的假面从指尖滑落,边缘因沾染血污而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容——那是独属于姜家子弟的眉眼。

“扑通”一声!

孟萱之再也支撑不住,双眼发黑,身体一软,朝着冰冷的金砖地面直直倒去,当场昏死过去。

殿堂内顿时乱成一团。侍卫们连忙上前查看温小星的情况,却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亡。倪舟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公案,声音发颤:“都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还有,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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