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却见那已然僵硬冰冷的身体忽然坐了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当朝太子孟子琰。姜陌秀气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却透着异样的神采,眼角刻着几分纹路。他死死盯着孟子琰,露出一个森然的笑:“知道为何选你?因为你最像陛下——多疑,愚蠢,该死。”
话说完,他便直挺挺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
金銮殿上的闹剧传到户部主事段思邪耳朵里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前往开封府户部官衙,陡然听闻此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旁边的心腹顾师爷劝道:“老爷不必过于担心。朝堂之上,姜陌死后,皇上并未继续追问那桩事。”
段思邪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不是想知道这个。”
顾师爷问道:“那老爷想知道什么?”
段思邪斜睨他一眼,讽刺道:“看你这模样,像个老实人,实则一肚子坏水。”
顾师爷眉眼弯弯:“折杀属下了。五公主当场昏死,陛下心能不寒,心能不痛?凡事都需循序渐进,老爷想让怀仁公主与太子的事闹大,也急不得。况且……”
“况且姜陌死前咬了竹屿一口,竹屿这回也是活罪难逃。”段思邪边迈入官衙,边接话道,“这些我焉能不知?”
顾师爷委婉一笑:“老爷明白就好。属下这就去打探一番,竹先生入东宫后,至今还没放出来呢。”段思邪一愣,想起确有此事,思忖片刻道:“不必管他了,让他自求多福吧。”顾师爷知道这是托词,在此地不便深谈这些事,便笑着退下了。
片刻的安静还没持续多久,又有小厮慌张上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段思邪听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是谁的鬼点子?”
小厮回道:“江湖上的温先生人缘极好,大家伙都争着找高僧做法呢,如今正在大相国寺做法事。”
京城的消息藏不住,但段思邪也没料到传得如此之快,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他不敢耽搁,当即动身前往大相国寺。路上得知这场法事是由大洪法师主持的,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不少。大洪法师与他交情匪浅,当年危修子那桩事,他能渡过难关,全靠这位得道高僧相助。思绪间,车马已抵达大相国寺,寺内果然香火缭绕,法乐悠扬。
段思邪换上一副悲戚的神情,与寺中僧人互道节哀后,径直朝着大洪法师所在之处走去。
大洪法师正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段思邪不便打扰,便在寺内四处闲逛,一边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三伏天里,寺内树荫幽深,草木葱茏,放眼望去,一片浓绿。
他正思忖间,那边忽然有人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有人手持着些不明之物,边走边洒,口中还喊着:“苦呦!苦呦!”
段思邪一愣,抬眼望去,只见为首的是个华服男子。走近些才看清,竟是个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桀骜。放眼开封城,乃至整个天下,哪个纨绔会来这佛门清净地凑热闹?除了镇国公赵无忌之子赵谦,再无他人。
段思邪对赵谦不甚了解,只知他性格乖戾,爱惹是生非又好炫耀,还曾在当年的苏挽月一案中与竹屿结下梁子。两人虽无直接纠葛,但赵谦明显对与竹屿相关的人抱有敌意。段思邪身份远低于赵谦,不敢怠慢,忙上前见礼:“赵公子?您怎么来此处了?”
赵谦瞥了他一眼,不予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段思邪知道这少年是故意摆架子,便顺着他的意思追上去问道:“赵公子,莫非您也是为了超度之事而来?”
赵谦本已走过他身边,闻言猛地回过头,眼神冰冷地投来一个鄙夷的神色。段思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冷声道:“本公子是为我爹来的。”
“为您爹?”段思邪心头一沉。
“呵……段大人当真是贵人多忘事。”赵谦嗤笑一声,“你从官衙出来,径直就往大相国寺来,若说对此事一无所知,那便是故意装傻充愣。”段思邪实在不愿背这个锅,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强压着心绪问道:“那敢问赵公子,为何带着这些东西来寺中?”
没曾想赵谦这些年在京城里养尊处优惯了,愈发高傲:“我不是说了吗?是为我爹来的。”说着,他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朝廷处事不公,我爹何至于此?自昨日事发,我爹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了。”
“啊?”
这句话如遭雷击,让段思邪一时间难以反应。却见赵谦接着道:“我赵家世代忠良,对朝廷赤胆忠心,昨日不过是一个罪臣的胡言乱语,尚未查证,陛下就重责太子殿下。我爹辛辛苦苦操劳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不公平的对待?一时情绪激动,才走上了绝路。”
趁他说话的间隙,段思邪忙收敛心神,转而立刻换上一副悲痛的神情:“怎会如此……镇国公大人怎就这般想不开……”
赵谦自然看穿了他这副笑面虎的模样,却懒得戳穿:“段大人不必假惺惺的,我爹没死。”
“没死?”
“刚上吊就被下人发现救下来了,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呢。”说着,赵谦忽然激动起来,“若不是那个温先生在背后挑唆,向皇上进谗言,那些贸易,可都是经太子殿下签字批准的。”
“那你今日来大相国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爹这回虽没丧命,但若是就这么算了,便是助长了那些小人的嚣张气焰。”赵谦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今日我来这儿,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忠良之后绝非任人欺凌之辈嘛。”
闻言,段思邪陪笑道:“赵公子这话可就太绝对了。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远非‘讨公道’这般简单啊。镇国公大人忠良之心天地可鉴,但这般刚烈行事,反倒容易让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
赵谦眉头一拧,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怪我爹?”
“公子言重了!”段思邪连忙摆手,“属下区区一个户部主事,哪有资格站队?只是身在官场,见多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勾当,实在不忍见镇国公大人忠良之名受损,更不忍见公子您因一时意气,把镇国公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赵谦显然没那么容易信服,冷哼一声:“危险?我爹行得正坐得端,光明磊落,能有什么危险?倒是段大人,你从官衙径直来这大相国寺,又主动拦着我说话,未免也太‘热心’了些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思邪心中暗忖这少年虽冲动,倒也不算全然愚蠢:“公子误会。属下是因公务途经此处,恰巧撞见公子行事。至于上前,不过是念及镇国公府世代忠良,不愿见其落入旁人算计。您想想,昨日金銮殿之事已牵扯东宫,而属下恰好知晓,镇国公府近年与东宫往来颇为密切——这层关系,您以为朝堂上那些盯着东宫、盯着镇国公府的人会不知道?”
赵谦脸色微微一变,却仍强撑着:“往来密切又如何?不过是宗室与勋贵间的寻常交情,难不成还能被他们扭曲成什么罪名?”
“寻常交情自然无碍,可架不住有人刻意攀扯嘛。”段思邪叹了口气,“公子今日带着人在大相国寺这般喧哗,在旁人眼里,就是镇国公府为东宫鸣不平。那些想扳倒东宫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牵连镇国公府,您这一闹,不就正好给了他们把柄?到时候他们倒打一耙,说镇国公府与东宫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您说镇国公大人就算浑身是嘴,能说得清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赵谦心头一凉,脸上的桀骜之色淡了几分,语气也弱了些:“你……你是说,有人会借着我今日的举动,把我爹和太子绑在一处陷害?”
“属下不敢断言,但不得不防。”段思邪见他已然动摇,趁热打铁,“公子想想,镇国公大人如今还卧病在床,最需要的是静养。您若真为他着想,就该先回府好生照看,而非在此处抛头露面,给旁人可乘之机。”
赵谦攥紧了拳头,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在做激烈的内心挣扎。他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家丁,又瞥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僧人,终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对着段思邪冷哼一声,挥袖怒斥身后的家丁:“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相国寺。
看着赵谦远去的背影,段思邪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转身缓步走向寺内深处。
……
会见大洪法师后,很快,段思邪入宫面圣,力请彻查太子与温小星之事。皇上因金銮殿闹剧心绪不宁,闻听东宫与勋贵府邸有不明勾连,当即怒而下旨。查案官员顺藤摸瓜,很快从镇国公府追溯到怀仁公主贴身之人,线索直指太子与怀仁公主。层层证据递至御前,皇上震怒,当即传召二人对质,私情终被实锤——这一切,皆由段思邪借势引导、借人传声,步步为营推至台前。
私情败露的铁证摆在眼前,金銮殿内死寂一片,唯有皇上粗重的喘息声回荡。龙颜早已铁青如墨,那双盛怒的眼眸死死盯着阶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太子,可怒到极致,心底却升起一丝迟疑——太子是他亲手立的国本,是大睿朝的储君,纵使德行有亏、罔顾伦常,真要下旨废黜乃至处死,牵一发而动全身。国本动摇则朝堂震荡,宗室离心则根基不稳,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与藩王,怕是正等着看皇室内乱的笑话。
皇帝孟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失望。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太子孟子琰,德行有亏,罔顾人伦,本当重罚。念及国本安稳,暂免废黜处死之刑,即刻幽禁东宫,非朕亲诏,终身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旨意一出,殿内百官皆是一愣,随即纷纷俯身叩首:“陛下圣明!”内侍官连忙上前,提笔拟写圣旨,墨迹刚落,尚未起身官宣,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如惊雷般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父皇,此事稍等!”
这声反对来得猝不及防,满殿官员皆是一惊,齐刷刷抬眼望向殿门。只见珠帘被侍女掀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入,一身宫装衬得她眉眼清亮——正是昭宁公主孟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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