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妙,大事不妙!”深宫内,一人脚步踉跄却不敢稍缓,口中反复喃喃。此人身着宦官服饰,正是当朝掌印大太监王德全。
他疾行的方向,乃是罗妃居所。
五公主孟萱之突染沉疴,危在旦夕,他必须以最快速度通报罗妃。王德全自有盘算,此事绝不能先让陛下知晓。陛下龙体日渐亏空,早已显山陵崩之兆,他如今唯有紧抱陛下这根大腿方能自保。既如此,便万万不能以公主病重之事刺激陛下。何况,自赵皇后被赐死、秦嫔病亡、墨妃惨死于冷宫之后,罗妃便是后宫中实际掌权之人,更兼是孟萱之生母,将此事告知她,于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可这位精明一世的老太监尚未至罗妃殿门,殿外竟先闪出一人。
那人身材挺拔,眉目硬朗如刻,此刻正垂眸冷睨着王德全,周身气压沉沉。
王德全认得他,是昭宁公主身边得力内侍方思秋。他当即驻足——二人身份悬殊,轮不到他先开口探问。可令他心下生疑的是,昭宁公主的人,为何会守在罗妃殿外?
“王公公留步,或是在此稍候片刻。”方思秋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我家主子正在殿中与罗妃娘娘说话。”
王德全后背骤冒冷汗,昭宁公主为何偏偏此刻在此?他强压心慌,白皙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咱家有急事,需即刻面见罗妃娘娘。”
方思秋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躬身却不让路:“罗妃娘娘有令,殿内议事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唯陛下除外。敢问王公公,此番前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吗?”
这话字字犀利,正戳中王德全的要害——他本就刻意瞒着陛下,何来旨意?可公主病情刻不容缓,绝不能再拖。王德全沉下脸,摆起掌印太监的架子:“尔等卑贱奴才,也敢对咱家口出狂言?咱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无陛下圣谕,在下断不敢让公公入内,还请公公通融。”方思秋半步不让。
内廷之中,利害关系王德全比谁都看得透彻,此刻心中早已将方思秋恨得牙痒痒。正要发作,殿门后又转出一道窈窕身影,语调带着几分讥讽:“呦——是什么风,把王公公这尊大佛吹来了?”
说话者是二公主孟锦之。她斜倚在门框上,身着一袭深色素裙,肌肤胜雪,眉眼沉郁。
王德全与方思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缄默不语,只静静观察着孟锦之。
孟锦之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漠:“王公有什么事,不妨就在这里对我说。”
“公主恕罪,咱家今日必须面见罗妃娘娘。”王德全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盯着孟锦之的神色,越看越觉不对劲——她仿佛早已预知自己的来意。
孟锦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却半晌不发一言。
凭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王德全当即断定,昭宁公主定然已知晓孟萱之病重之事。既如此,为何要拦着他见罗妃?是罗妃娘娘另有思虑,还是孟锦之在此别有用心?
“王公公的事,不该到这儿来说。”孟锦之终于开口。
王德全紧盯著她:“娘娘她……已知晓此事?”
“不。”孟锦之淡淡摇头,“她尚不知情。”
王德全心中一明——孟锦之是在怀疑五公主的病并非偶然。事情脉络渐清,可他反倒愈发头疼,沉声道:“既如此,公主这话便是欺瞒咱家了。方才一个时辰内,娘娘未必有公主这般心思通透。”
孟锦之脸色骤沉,转身便要入内:“公公请回吧。”
“那可就对不住了,咱家今日走不得。”王德全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更藏着威压,“若是娘娘殿中藏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咱家少不得要进去查验一番,免得脏东西伤了娘娘与公主。”
话音未落,孟锦之猛地回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浓重的惧色取代。
王德全心中笃定——自己猜对了。
“你怎么会……你怎会知……”孟锦之瞪大眼睛。
“就当咱家什么都没说。”王德全瞬间夺回主动权,语气冷硬,“劳烦公主转告罗妃娘娘,咱家今日务必见她。”
孟锦之恶狠狠地瞪了他许久,终是咬碎银牙,冷哼一声,转身快步入殿通报。
王德全随她入殿,却并未见到自己方才所言的“脏东西”,心中微觉疑惑。
殿内,罗妃满面倦容,眼尾还泛着红,显然是刚哭过。她见王德全进来,强压悲戚开口:“王公公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回娘娘,五公主她……病重垂危,怕是……怕是撑不住了。”王德全话说得极轻,落在罗妃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浑身一震,身形摇晃间,竟撞翻了身旁的案几,案上的琉璃摆件应声落地,碎裂一地。立在一旁的孟锦之亦惊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混乱之际,孟锦之趁隙朝罗妃递了个眼神。罗妃心领神会,强压翻涌的情绪,陡然厉色质问:“此等天大事端,你为何不先禀明陛下,反倒先来寻我?”
王德全立刻会意,躬身回话:“奴才来时,陛下或许已然知晓。只是念及娘娘舐犊情深,定然最挂心公主安危,故而先赶来通报,也好让娘娘……”
“废话!”罗妃陡然打断他,一改往日温婉之态,挥袖间带起一阵疾风,厉声道,“空口白牙,谁信你所言?”
她并非不信,只是事已至此,必须稳住局面——正如孟锦之方才递来的眼神示意,即便要担上冷血无情的名声,也绝不能乱了阵脚。王德全听闻此言,果然面露惊愕,抬眸与罗妃对视。罗妃端坐于上,他则跪伏在地,需微微仰头方能直视,气势上已然弱了几分。
罗妃只想尽快将王德全打发走,免得他再查探下去,揪出更多把柄。可王德全早有准备,目光下意识朝殿内深处扫去,似要探寻端倪。孟锦之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冷声道:“公公不回娘娘的话,反倒四处乱看,是在找什么?”
王德全圆滑地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奴才只是在想,娘娘打算何时将私祭赵皇后之事,禀明陛下。”
“放肆!”罗妃大惊失色,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宫掌嘴!”
王德全却忽然笑了笑,随即换上痛苦神色,竟自行抬手,狠狠掌掴自己,口中不停念叨:“奴才该死!奴才失言!”不过片刻,他半张脸便已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罗妃这才惊觉王德全的狡诈——他这般自伤,分明是要留证,日后到陛下跟前博同情、拿把柄。若自己方才不曾冲动喝令掌嘴,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被动。罗妃又惊又愧,下意识朝孟锦之望去,可孟锦之却巧妙地避开了她的目光。罢了,事局未明之时,谁也不愿贸然出头担责。
慌乱之下,罗妃连忙命人扶起王德全,强装和缓笑道:“王公公这是折煞本宫了,快些住手。本宫并非凶神恶煞,公公何必如此惊慌?今日是本宫失言,让公公受了惊,来人,备上晚膳,好生款待公公。”
王德全半张脸染满血迹,神智却依旧清明——罗妃这是要软禁他。他忽然扯出一抹古怪的笑:“陛下还在等着奴才复命……娘娘这儿的晚膳,奴才怎敢擅自享用?”
罗妃面色一白,紧握双拳,神色凝重:“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奴才不敢奢求什么,”王德全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一边擦拭脸上血迹,一边缓缓道,“奴才不过是陛下跟前一条听话的狗罢了。”
罗妃凝视着他许久,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深知大事不妙——私祭赵皇后乃是逆鳞,陛下此生最不愿提及此事,若王德全将此事捅出去,孟尧定然不会饶她性命。
片刻后,罗妃终究败下阵来,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妥协:“公公不妨直说,想让本宫做什么?”
“娘娘抬举奴才了。”王德全将染血的帕子掷于地上,缓缓站起身,惨白的脸上血迹交错,神情令人心悸。他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踩在那帕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却未再看罗妃,转而望向孟锦之:“二公主殿下,不知你在此处,所为何事?”
孟锦之心领神会,浅笑道:“不过是途经此处,听闻娘娘召见,便进来请安,其余诸事,一概不知。”
王德全心中暗赞一声“聪慧”,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殿内只留下面如死灰的罗妃,与神色淡漠的孟锦之,相对无言。
罗妃心绪未平,孟锦之已转头望来,神色复杂难辨。
事到如今,罗妃再无拖延余地。她招孟锦之近前,握住她的手叹道:“王德全那狗奴才定会将今日之事禀明陛下。本宫能瞒世人,却瞒不得你。你母亲的死……”
孟锦之垂眸苦笑,声轻如叹:“是陛下所为?”
罗妃摇头含泪:“我与赵皇后并非外人所言那般不和,当年争宠不过是遭墨妃构陷。你母亲秦嫔是赵皇后至交,二人之死与重病,无论直接间接,皆出一人之手。”
孟锦之骤抬眼,满是惊愕。她知罗妃说的是体己话,可那人若非陛下,又能是谁?
罗妃眼中的决绝与悲戚,分明昭示着绝非陛下。
“祁宣?”孟锦之声音发颤,满是惶恐。
罗妃眼角的泪终是滚落,砸在相握的手背上,凉意彻骨。
罗妃拔下头上华贵的簪子,猛地朝保养良好的脖颈刺去。
“祁宣不是好东西,不要让他从洛阳回来,必要时,杀了他……杀了他!” 她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恨意。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王德全不会放过她,祁宣也不会。她唯一的念想,便是让孟锦之活下去,替她们,替赵皇后,替秦嫔,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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