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九重楼·玉关劳苦

“是谁选择秘而不宣?”谢允的神情褪去先前温和,沉声发问。

茶烟袅袅,如缕如绸,将段思邪的面容晕染得模糊不清。

“你怎会算到?”段思邪面无表情,眼下局势分明,言多必失。谢允被天策卫严密看管,按说绝无可能踏出白鹿书院半步,纵使有人暗中送信,罗妃刚逝之事,也无可能传到这书院中来。

谢允淡淡一笑:“这就不必劳段大人费心了。”

罗妃之死,于六皇子而言绝非好事,反过来看,却是三皇子的一桩喜报。

段思邪此刻深切体会到,眼前之人已是今非昔比的劲敌。谢允的确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可他仍要质问:“此举乃是窥探皇家机密,大逆不道。”

谢允挑眉反问:“如此说来,段大人知晓此事,莫非也算窥探皇家机密?”

段思邪一噎,轻叹一声:“你是聪明人,我不与你绕弯子。既然你不愿明说,那陛下的事,我也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不。”谢允缓缓摇头,“段大人算错了。陛下已然传召,令我即刻回宫。”

段思邪哪里肯信,扯出一抹假笑:“哦?这么说来,陛下是要重新启用你了?”

谢允笑意不改:“约莫如此。罗妃娘娘猝逝,愚心中深感悲切,然如今大事将成,陛下急需用人,愚不敢负陛下所托。”

谢允这番话,十句中恐有九句是假。段思邪在心中暗自掂量,冷声道:“无稽之谈。”

谢允却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轻轻摇头:“段大人该关注的,不是陛下是否传召我,而是我为何会知晓罗妃之事。至于其他,才刚开始。”

段思邪心中清楚,谢允定是在背后动了手脚。他强压下心头怒火,道:“倒是多谢谢院长指点。不如,谢院长随我一同回宫?”

“正有此意。”谢允竟一口应下,缓缓站起身。

在段思邪看来,自己此次前往白鹿书院,本就是为了请谢允回宫——他需给陛下办事。是以当谢允说自己已收到陛下传召时,他心中诧异的不是此事本身,而是谢允何以能有这般灵通的消息。至于谢允那般说辞,反像是故意引他关注此事,分明是弄错了重点。他方才开口相邀,本是试探之意,却未料谢允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罗妃自杀的缘由至今不明,当时唯有昭宁公主在场,可昭宁公主早已闭门自囚,足不出户,新任御史恐怕难以交差。除此之外,便只有王德全知情,可陛下至今未让王德全出面,这便足以说明,此事绝不能牵扯到陛下本人。而这宫中,唯一不能与陛下扯上干系的,便是当年赵皇后的死因。

赵皇后之死为何会与罗妃有关?昭宁公主当时又为何会在现场?秦嫔乃是罗妃的表亲,亦是赵皇后生前的莫逆交,唯有这个女子,能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罗妃与秦嫔姐妹情深,秦嫔死后,罗妃悲痛不已;而赵皇后之死,又与秦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般看来,罗妃的悲痛,实则也为赵皇后而起。昭宁公主当时在场,想必是彼时正在举行祭祀赵皇后的仪式。王德全撞见此事后,罗妃知自己必死无疑,便索性自绝了性命。

段思邪在心中转瞬便理清了这所有头绪,他坚信自己的推测**不离十,可唯一令他不解的是,眼前这位看似温润的男子,在没有他这般多线索的情况下,又怎能知晓此事的前因后果?这绝非仅凭书信往来便能得知,如此看来,谢允定是在骗他。

或许,谢允根本一无所知,只是凭着过人的情报和直觉,故意出言试探罢了。

念及此处,段思邪再度感叹谢允的蜕变——劲敌当前,让他生出几分斗志。因此他并未拒绝谢允的提议。鹿鸣寺是清修之所,皇宫却是龙潭虎穴,一外一内,方能见谢允的真正本色。段思邪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终究是把他想得太过良善了。

谢允身子孱弱,坐于软轿之中,段思邪便也与他同乘一轿,一路之上,二人皆是缄口无言。他此刻身陷被动,身边竟无半分护卫随行,就连顾师爷,也被安排在了另一辆车上。轿帘低垂,车夫要将他们带往何处,他一无所知。

待入了宫门,段思邪心中的紧绷之感才稍稍缓解,他回眸看向谢允,却见对方正闭目假寐。只是他们行经的这条路,并非通往正宫的正门,反倒像是一处偏僻的侧门——竟是偏门?

一缕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方才那丝隐秘的疑虑骤然化作一记重锤,段思邪这回是真的慌了,他猛地扭过头,震惊地望着谢允含笑的面容。

他被骗了!

谢允在宫中定有一帮心腹,他根本不是为了罗妃之事,而是要借着自己的身份,与那些心腹会面!

可自己竟全然不知他的底细,更不知他究竟是在辅佐何人。

刹那之间,他已然沦为了阶下囚。

“下车吧,段大人。”谢允的声音依旧温和。

段思邪冷笑一声:“谢院长好手段。依我看,倒该称你为谢大人才是。”

谢允淡淡一笑:“称呼罢了,无关紧要,段大人爱怎么叫,便怎么叫。”

段思邪终究还是下了轿,却并未死心,冷声道:“谢允,你我纵有千般算计,也算计不过上面那位。我说句难听的,你我皆是陛下的棋子,与犬无异,你这般算计我,在陛下眼中,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何必如此步步紧逼?三皇子远在南国,太子一党早已被清除殆尽,六部官员更是几经变动,谢院长不妨去看一看,如今的六部长官,可还有你认识的人?即便三皇子策马回京,也绝无胜算。这其间的时日,足够六皇子稳固朝局,执掌大权了。你的那些人,如今连宫门都不敢轻易踏入,你又怎能指望他们为你谋取更大的权势?”

段思邪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谢允:“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我原以为谢大人是何等清正廉洁的君子,未曾想,竟也会与这些人同流合污,祸乱朝纲。”

待他说完,谢允却笑了起来:“段大人说得不错,狗咬狗,难免一嘴毛,可即便有毛,也总比一无所有要好。段大人不妨赌一赌,陛下到最后,是舍我,还是舍你?”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骤然窜出,竟是两名武士,瞬间便将段思邪按倒在地,双臂反绑,连嘴巴也被布条堵住,令他动弹不得、无法言语,只能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谢允。

谢允全然无视他那近乎吃人的目光,立于这空无一人的清幽之地,声音幽幽传来:“你的扬州已经没了。”

段思邪急了,猛地偏过头,试图抠掉嘴里的布条,可双手被死死缚住,只能含糊不清地嘶吼:“谢允,你若真已做好万全准备,便不会在此与我废话要挟。你想从我口中套取信息,绝无可能。”

谢允自然知晓他是故意放狠话,淡淡开口:“我不必与你在此废话纠缠,两位,带段大人下去吧。”

段思邪依旧不死心,含糊地追问:“你告诉我,三皇子带了多少人回京?”

谢允回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自然不答。

“三皇子根本不可能私藏十万大军。宫内天策卫就有五万之众,南北军更是有十多万兵力,三皇子绝无谋反的可能。”

谢允略感兴趣,挑了挑眉:“段大人话有点多啊,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在下劝你还是多读一读史书罢。”

段思邪拼命挣脱两位武士的束缚,大声嘶吼:“当年太祖起兵,何曾……”

谢允冷笑一声,两位武士立刻再度堵住了段思邪的嘴。他漠然转身,只留给段思邪一个清冷的背影,声音淡淡传来:“段大人真该多读点史书了。”

……

戌时,太平州。日薄西山,暮色渐浓,村犬开始守夜,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此起彼伏。

道旁立着两人两马,一人佩刃,一人持矛。马蹄踏地,偶有嘶鸣。二人收了兵器,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朝着远方行去,不多时便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竹屿心中暗忖,这般速度若是再快些,天亮前便能抵达金陵。他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略显狼狈的崔七,笑着问道:“怎么样,能骑得住吗?”

崔七满头大汗,死死攥着缰绳。方才他与竹屿选马时,怕竹屿受伤,便选了这匹性子烈的,此刻果然难以驾驭。听闻竹屿相问,他瓮声瓮气地答道:“还行,不如栀影温顺。”

说罢,他猛地一扯缰绳,催马赶上,与竹屿并驾齐驱。

“栀影?”竹屿微微一怔,随即有了印象,“是你在北地时骑的那匹?”

“是。”崔七应得干脆,语气却添了几分怅然,“只是现在,它也该换个名字了。我妹妹不在,这马,也再不能叫栀影了……罢了,管它叫什么,如今连马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竹屿笑了笑:“也未必。我倒知道,应当在六皇子身边。先前有个叫支在林的人,把它从北地带了出来,送给了六皇子。”

“支在林是谁?”崔七皱眉问道。

竹屿蓦然想起崔七并不认识此人,便解释道:“一个太原人士,这人往开封去时,劫走栀影,随后将它送予六皇子。”

崔七神色一沉,一提缰绳,那匹性子烈的马便撒欢似的往前窜,跑到竹屿的马前。

竹屿连忙放缓速度,笑着安慰道:“反正你如今也用不上它,日后我再给你寻一匹好马,成不?”

崔七沉默片刻,闷哼了一声。竹屿见状,便当他应下,笑着催马赶上去。

二人在太平州陈望津稍作歇息、恢复体力后,便决定再度启程前往金陵。崔七要查明真相,竹屿亦有疑惑,林蘅为何要抓他?微尘山上那些“被月惑所伤的伤员”,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人即刻出城,竹屿早已备好孟子钰留下的通关信物,一路顺畅,带着崔七踏上了茫茫落日大道,朝着金陵方向疾驰而去。

……

微尘山山顶,石洞前的空地上,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绑着一人,身穿血红斗篷,气息奄奄,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神色。

“与其这般耗着,不如直接献祭了罢。”一旁传来一道男声。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未曾斩杀月惑,献祭又有何用?”

“哎,真是个倔女子……”那人轻叹一声,“你究竟是在等谁?”

“等山等海,等月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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