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屿携崔七赶至金陵微尘山,入目便是这般惨状。
红衣女子僵卧在地,一动不动,嘴角凝着血痕,双目紧阖。山风猎猎,卷得她鲜红衣角狂舞,发丝散乱如蓬,唯有一支泛旧的红玉木簪,仍斜插发间,随风轻晃,几欲坠落。
竹屿心头大骇,策马趋前,目光死死锁着姚玉宁的尸身,伫立半晌,一语未发。
枯叶旋落,山风复起,那支红玉木簪终是哐当坠地,青丝彻底散开,随狂风朝着山阴处飘拂。
染血的红玉沾了微尘山的浮尘,半嵌在泥土之中。崔七翻身下马,俯身拾起木簪,细细擦去表面尘垢,那光洁的红玉本相,方缓缓显露。
崔七攥着木簪的手微微发颤,竹屿侧目望去,只见少年眸中无泪,亦未泛红,唯有瞳孔剧烈震颤,隐隐显出妖瞳本相。
春意萧索,四下荒芜,唯有那红衣女子,如一朵枯萎的猩红,孤零零卧在其间。
风沙终会掩埋女子的身躯,岁月亦会将所有人的记忆磨成粉。长发被风卷着,抽打在竹屿脸上,他望着风沙中的女子,几次欲要张口,最终却一言不发。他转身策马,崔七见他要走,连忙将红玉木簪揣入怀中,翻身上马紧紧跟上,二人一路无言。
崔七频频回头,心中已然笃定,此事必是微尘山之人所为,将姚玉宁弃于此地,分明是故意做给他们二人看。可他思来想去,终究不解其用意何在。
“师姐死时,亦着红衣。”竹屿忽开口。
崔七侧目看他:“你说的是苏大师?”
竹屿未答,只缓缓放慢马速,一步步朝着山门行去,那里定有人在等他。
“可究竟是为何?”崔七忍不住又问。
山间清苦香气,稍稍冲淡了周遭浓重的悲戚。竹屿眼角微弯,笑意苦涩:“我不知道。”
“净阳大师绝非这般之人,对不对?”
竹屿猛地勒住马缰,崔七连忙收势停下,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背影。一声叹息揉碎在风里,轻轻挠过耳畔。
“我不知道该信谁。”竹屿轻声道,“有时知道的越多,反是一无所知。”
崔七瞧出了竹屿的疲惫。往日平常,竹屿向来能一丝不苟剖析局势,片刻便能得出精准论断。可今日,他却再三迟疑,崔七不知,他此刻正与心中疑虑苦苦缠斗。或许,真的不是净阳,亦不是姚玉宁。
“他人之言,每一句皆有偏颇;布设的讯息,每一条皆藏玄机。尽数入耳,看似无所不知,可世间最难之事,莫过于明辨是非、取其精髓。是以,所谓‘无所不知’者,往往反倒一无所知。”
风里传来竹屿一声轻笑,声如上好丝绸,又似光润白瓷。
“净阳大师与忘川大师,想必已等我们许久了,走吧。”竹屿重新策马。
果不其然,净阳与忘川正坐于山门茶斋之中,对坐浅笑,显然是等候他们二人许久了。
竹屿并未下马,这般举动,令崔七心中暗自肃然。二人端坐马背上,目光沉沉,望着净阳与忘川一前一后,从茶斋中缓步走出。
净阳目光落在竹屿的面容上,缓缓垂眸,低声念了一句梵文,而后抬眸开口:“竹屿,回头是岸。”
“不必。”竹屿面无表情,语气冷硬,“我们谈谈,你为何杀她。”
净阳缓缓摇头:“非我所杀,是她自身执意赴死。”
“既是如此,便是你逼死了她。”
净阳再度抬眸,望向竹屿的眼中,渗出一丝笑意,看得竹屿浑身泛起寒意,如坠冰窖。
“你明白了?”
竹屿眼神骤然黯淡,一声长叹溢出喉间:“我想过所有可能。我曾疑心,是你们二人篡夺月惑之力,残杀金陵百姓;也曾猜忌,是你们暗中谋划,害死了牧归荑……可我终究未曾料到,你们根本不是人。直到我见到她的遗体,才恍然大悟。”
“这便是此界的规矩。每一届接触核心的斩妖师弟子,终会窥破真相,而后痛斥这荒谬棋局。”忘川此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竹屿苦笑一声:“在此之前,我竟恍若不认识你。你将我养大,朝夕相处十余载,我却待你如陌生人一般。既然每一届弟子,终会知晓真相,那我也再无多言。”
忘川却不罢休,又问:“你可知,往届弟子知晓真相后,皆作何反应?”
竹屿沉默不语,不愿应答。
忘川自顾自说道:“他们皆选择了离开。只因心中最珍视之人已然逝去,他们再无软肋,亦无抱负,唯有避世而去。”
“所以,你们删除崔七的部分记忆,便是为了日后能轻易杀他,对不对?”竹屿骤然开口。
“你是个例外,竹屿。”净阳脸上的慈悲之色未减,“我与忘川,从未想过你竟这般狠绝。往届弟子,其妻子皆优秀出众、勾人心魄,可你不同——你亲手杀了林蘅。”
竹屿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即便我手下留情,林蘅最终也会死在你们手中。”
“可不是现在。”净阳道,“你越是狠绝,便越是难控。”
竹屿再度冷笑,眼底满是嘲讽:“所以,你们便选中了姚玉宁,笃定我会为了她,孤身来此,对不对?”
“不错,我们猜对了。”忘川颔首,“你既来了,姚玉宁的价值,便已然用尽。”
“微尘山二位大师,果真是好算计。”竹屿嗤道。
“你纵有不满,亦不必顽抗。”净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诱。
“月惑就在这微尘山中,对不对?”竹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山间,“正好,我今日来了,便了断了这桩旧怨。”
“何必固执?”净阳皱眉,语气沉了几分。
“崔七的妖力,可比厉它害多了。”竹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当年我识人不清,错杀师姐,此事我愧疚半生。”
崔七在旁听闻,猛地攥紧了怀中的红玉木簪。
忘川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指尖悄然抚上腰间墨色符纸:“哦?”
竹屿目光落在茶斋檐角飘动的布幡上:“师姐苏挽月死时,亦身着红衣。当年我愚昧无知,认定她与姚玉宁勾结,最终走火入魔。她曾言,要用自身封印护京城太平,不受妖物侵害,可那时我却斥其为旁门左道,不屑一顾。直到今日,我才惊觉,是我冥顽不灵,错怪了她。姚玉宁一生之志,便是寻得月惑、除尽月惑,你们却狠心将她害死。师姐为护一方安宁而战,我却亲手杀了她。忘川大师,你自幼传授我斩妖除魔之道,实则不过是想利用我,让我替你们寻找月惑,好借我之力,炼制佛光惊珠,我说的对不对?”
净阳慈悲的面容上,终是掠过一丝裂痕:“一派胡言,苏挽月乃是自行堕入妖道,残害生灵,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替天行道?”竹屿嗤笑出声,“那姚玉宁呢?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这世间最阴邪、最虚伪之人,分明是你们自己。”
“你们骗了我二十五年,”竹屿语气一沉,“难道还想继续骗下去吗?”
山间的清苦香气,骤然被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撕碎。净阳眉头紧蹙:“骗你?竹屿,若非我等悉心教导你斩妖之术,你早已在八年前那场妖祸中尸骨无存,我们不过是借你之手,做一件造福苍生的大事,你反倒倒打一耙。”
“造福苍生……”竹屿猛地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凛冽白光,“用师姐的命、姚玉宁的命,再加上无数无辜妖物的精血,炼制那所谓的佛光惊珠,这也配叫造福苍生?净阳,你敢不敢直言,那佛光惊珠,究竟是用来护佑京城百姓,还是用来增强你们自身的法力,好掌控月惑?”
最后一句话,竹屿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声音里的悔恨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一旁的崔七,瞳孔剧烈震颤,妖瞳彻底显露,泛着诡异的幽光,死死盯着净阳与忘川:“是你们……是你们删除了我的记忆,压制我的妖力,抹去我的青鳞纹,就是怕我想起过往,怕我坏了你们的好事,对不对?”
忘川收起了脸上最后的一丝伪装,腰间的墨色符纸骤然飞出,悬浮在他身前,符纸上的符文亮起漆黑光纹,与竹屿指尖的凛冽白光,赫然形成两极对峙之态。“既然你们都已知晓真相,那也省得我们再多费口舌。竹屿,你本是我等手中最完美的棋子,乖乖听话,我等尚可留你一条全尸;崔七,你的妖力本是唤醒月惑的关键,可惜你太过蠢笨,如今既然记起了碎片,便只能沦为佛光惊珠的养料,别无他路。”
话音未落,忘川抬手一挥,悬浮的符纸瞬间化作无数道漆黑黑影,如毒蛇出洞般,朝着竹屿与崔七猛扑而去。
“小心!”竹屿低喝一声,身形一纵,挡在崔七身前,指尖的白光暴涨,化作一道光盾,稳稳挡在二人身前。黑影撞在光盾之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异响,转瞬便化作缕缕黑烟散尽。竹屿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翻涌,险些呕出鲜血,却强自咽了回去。
崔七见状,连忙抬手,将怀中的红玉木簪举过头顶。木簪上的红玉骤然爆发出耀眼红光,红光席卷而出,如烈火焚尽万物,将那些接踵而至的黑影,尽数灼烧殆尽。
净阳见状,双手合十,口中快速吟诵起晦涩咒文。地面微微震动,茶斋的门窗轰然碎裂,无数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声势骇人。“冥顽不灵!”
随着咒文声愈发急促响亮,微尘山山底,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嘶吼声——那是月惑的声音,它的魂魄被净阳与忘川封印在山底,如今终被咒文唤醒,正疯狂冲击着封印,欲要破印而出。
竹屿脸色骤变,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恐怖妖力正在飞速逼近。若是月惑被彻底唤醒,不仅他们二人必死无疑,整个金陵城都将沦为妖物的乐园,无数百姓都会死于非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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