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夜半惊梦

崔七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

自从国师伏法、孟子钰登基、天下太平之后，他每晚都睡得很沉，偶尔还会打呼噜——竹屿说的。

但这夜不知怎的，他又梦见了那场妖火。

梦里姚府火光冲天，他被精魅扼住喉咙，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挣扎、倒下……

“崔七？崔七！”

有人在喊他。

崔七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竹屿披着外袍坐在床边，眉眼里带着几分刚被惊醒的惺忪，却已经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做噩梦了？”竹屿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指腹在他额角轻轻擦过，拭去冷汗，“一身汗。”

崔七还在喘着气，盯着竹屿看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没事。”他嗓子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梦见了……从前的事。”

竹屿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崔七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就这么靠着床头坐着，也没说要继续睡。

“你干嘛？”崔七侧头看他。

“陪你坐会儿。”竹屿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免得你又梦魇。”

崔七愣了一下，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块。

他和竹屿在一起有些日子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也没有刻意避着谁——反正孟子钰知道了也只是笑了笑，说“朕早就看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竹屿白天在文渊阁处理朝政，晚上回侯府歇息。崔七掌管京城卫戍，白日里巡城练兵，晚上只要不当值，就也回竹屿这儿来。

两个大男人过日子，没什么腻腻歪歪的，不过是竹屿批折子时崔七在旁边擦刀，崔七巡城回来晚了竹屿会让厨房留着热饭，偶尔休沐日一起喝两杯，聊聊朝中之事，聊聊旧日回忆。

但此刻，竹屿就这样坐在他身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眼睛里映着一点微光。

崔七忽然觉得，那个噩梦也没那么可怕了。

“竹屿。”他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没睡踏实？我一醒你就醒了。”

竹屿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崔七心里头又是一动。他知道竹屿素来浅眠，却不知道浅到了这个地步——或者说，不知道竹屿连睡着都在留意着他。

“往后不用这样。”崔七坐起来，把被子往竹屿那边扯了扯，盖住他的腿，“你自己也得睡好，明日还要早朝。”

竹屿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弯，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崔七，你这是在心疼我？”

崔七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子发热，嘴硬道：“心疼你怎么了？不行啊？”

“行。”竹屿的笑意深了些，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那往后换你心疼我。”

崔七闷闷地“嗯”了一声，伸手揽过竹屿的腰，把他往被窝里带：“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竹屿顺从地躺下，却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崔七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崔七。”

“又干嘛？”

“往后做噩梦了就喊醒我。”竹屿的声音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我陪着你。”

崔七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一双人身上。

番外二：休沐日

孟子钰登基后，定了规矩：文武百官每月有三日休沐。

崔七头一回享受这待遇的时候，还不太习惯。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把刀擦了两遍，又去后院看了看马，最后实在无事可做，溜达到竹屿的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竹屿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听见动静，抬眼看向门口，就见崔七像只大狗似的扒着门框往里瞅。

“进来。”竹屿放下书。

崔七嘿嘿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竹屿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什么呢？”

“《盐铁论》。”竹屿把书皮给他看了一眼，“户部那边说南北互市的章程还有些细节要调整，我翻翻旧例。”

崔七一听就皱起眉：“休沐日还看这个？你不累啊？”

竹屿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问他：“你怎么没出去逛逛？”

“逛什么？”崔七往椅背上一靠，“京城的大街小巷我巡城时都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些铺子卖的玩意儿也没什么新鲜的。”

竹屿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那你来我这儿是想做什么？”

崔七被问住了。

他想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只是休沐日不用巡城，一个人在侯府待着没意思，不知不觉就走到竹屿这儿来了。

“我就……来看看你。”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竹屿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崔七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走吧。”

“去哪？”

“你不是无聊吗？”竹屿绕过书案，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袍，“陪我去街上走走。听说城南新开了家卖胡饼的铺子，是北蛮那边传过来的手艺，去尝尝？”

崔七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走走走！”

两人换了便装，并肩出了侯府。

城南的集市果然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崔七护着竹屿穿过人群，一路往那家胡饼铺子走去。

铺子不大，门口排着长队。崔七往队伍后头一站，竹屿就站在他旁边。

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媳妇儿挺着大肚子，丈夫小心翼翼地护着，低声问她饿不饿、累不累。崔七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然后悄悄往竹屿那边靠了靠。

竹屿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崔七目视前方，“就是觉得……咱俩站这儿，好像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竹屿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像什么？像两口子？”

崔七耳根子红了，却梗着脖子没否认。

竹屿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崔七，你这脑子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想你。”崔七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竹屿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崔七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我是说，”他干巴巴地找补，“我想着你……那个……胡饼好吃不好吃。”

竹屿看着他，眼里盛满了笑意，却没有戳穿他。

“那等会儿买到了，你先尝。”他温柔地说，“好吃的话，咱们往后常来。”

崔七“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耳朵尖还是红的。

竹屿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在人群的遮掩下，很快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崔七记了很久。

番外三：雪夜归人

那年冬天，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崔七奉命去洛阳办差，顺便给陈开宝送孟子钰的亲笔信。原定半个月的行程，因为大雪封路，硬是拖到了二十三天。

竹屿在京城，一日一日地数着日子。

第二十四天的傍晚，雪又下大了。竹屿从文渊阁回来，站在廊下看雪，心里头盘算着：崔七这会儿该到哪了？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进了京城？

正想着，侯府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裹着厚氅的身影大步走进来，肩上落满了雪，眉毛上挂着霜，却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竹屿！我回来了！”

崔七几步跨到他面前，解下大氅抖了抖雪，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竹屿：“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竹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崔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有。”竹屿说。

“哪儿？”崔七抬手去摸。

竹屿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下来，然后上前一步，把人抱住了。

崔七愣住了。

竹屿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下次再敢超期，我就去洛阳抓你回来。”

崔七眨眨眼，反应过来之后，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热乎乎的棉花，又软又暖。

他伸手回抱住竹屿，下巴抵在他头顶：“好。”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抱着，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地上，落满了一院子的寂静。

屋里掌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过了许久，竹屿才松开他，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淡的神色：“饿了吧？厨房炖了汤，热着呢。”

崔七笑着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洛阳那边的事办得特别顺……”

竹屿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微微弯起。

外头雪还在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这一夜，崔七没有做噩梦。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竹屿一起走在雪地里，身后是两串并肩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醒来时，竹屿还睡着，微微蜷着身子，靠在他肩侧。

崔七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窗外，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亮光，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